血债:精英与国家从共谋到救赎
原载《Le Nouvelliste》,2026年4月2日。 在 lenouvelliste.com 阅读 ↗
本文译自法文原文。如有出入,以法文原文为准。 阅读法文原文
在海地社会金字塔的顶端,“泰坦尼克号”式的幻觉挥之不去:以为船体撕裂之际,自己仍能在头等舱里安然活下去。本文算出了这一幻觉的代价,并提议开征一项由私营部门与公权力部门共同承担的战争税。
为“战争税”与神圣联盟而作的宣言:为什么私营部门和公权力部门必须一起为收复失地买单,否则就会各自覆灭。
“泰坦尼克号”神话的终结
在海地社会金字塔的顶端,有一种顽固的幻觉,一个长久以来让佩蒂翁维尔、Kenscoff和那些高不可攀的山上人家夜夜安眠的空想。这就是“泰坦尼克号”的幻觉:傲慢地相信,即便船体在三等舱已被撕开、海水正在上涨,自己仍可以手持香槟,在头等舱里无限期地活下去。
这个幻觉已经死了。近来的事件以粗暴的方式给我们上了一课,证明了这一点。暴力不再有地理边界。它上山不再需要“通行证”。当Bel-Air、Solino或市中心燃起大火,浓烟会熏黑防守最严密的别墅的墙壁,整个经济都会窒息。
今天,当执法力量奋起捍卫尊严,向犯罪据点发起进攻,试图挽救共和国仅存的一切时,一个令人不安却又无法回避的问题摆在面前:精英们在哪里?我所说的“精英”,不只是指那些实业巨头,也包括曾经掌管国家的那个掠夺成性的政治阶层。
必须有勇气毫不客气地说出来:这个国家之所以断裂,是因为它被有条不紊地砸碎了。被一个经济精英阶层砸碎:他们太常悄无声息地自行脱离,拒绝为公共利益投资。被公权力部门砸碎:他们把国家变成了私人的食槽,任由黑帮去填补国家核心职能留下的真空。
但现在已不是进行道德审判的时候,因为法庭本身正在燃烧。现在是计算如何活下去的时候。收复行动代价高昂。社会重建(“Le Build”)代价更高。国家已被抽干、被洗劫,无法独自承担这副重担。
本文是一份总动员的号召。它要说明,经济精英和公权力部门为什么、又该如何从消极的罪人转变为安全的股东。
剖析一种共同的责任
在要求精英们出钱之前,必须提醒他们,为什么他们欠着一笔债。海地的断裂不是自然的意外;它是人为造成的。
1. 经济精英的脱离
几十年来,海地私营部门中有一部分人生活在一个税收上和社会上都不受惩罚的泡沫里。模式很简单:大规模进口,垄断租金,对周遭的社会肌理彻底撤资。
人们把围墙越砌越高,好把贫困挡在外面,而不是修建学校去减少贫困。更糟的是,出于犬儒的实用主义,私营部门中的某些群体以为可以“花钱买平安”,出钱供养帮伙头目,来保护自己的车队或仓库。
这是一笔浮士德式的交易。喂养鳄鱼,好让它去吃别人,结果把它喂得足够大,大到能把我们吞掉。今天,黑帮不再讨要施舍;他们要的是全部。经济精英的责任在于,他们以为自己可以在苦难的汪洋里发财,却从不沾一滴水。
2. 公权力部门的背叛
但我们不要搞错:如果说经济精英的罪在于自私,那么政治精英的罪就在于掠夺。公权力部门放弃职守,负有压倒性的责任。
正是一些参议员、部长、总局长,在二十年间把黑帮当作操控选举的工具。正是国家的海关,放进了一个个装满武器弹药的集装箱,而这些武器弹药今天正在夺走我们警察的生命。
国家不是被黑帮“淹没”的;在许多方面,正是国家孵化了它们。今天要求私营部门出力,却不要求公权力部门认错并进行彻底改革,那将是一场骗局。
因此,我们面对的是一场“双重破产”。要走出来,就需要一场“双重动员”。
哥伦比亚模式:当精英为生存而出钱
海地国家在技术上已经破产。以目前的财政收入,它无法同时为一场高强度战争和一场社会重建(“马歇尔计划”)提供资金。需要新钱,而且马上就要。
企业主的经典论点众所周知,也说得过去:“我已经在为自己的私人保安、发电机、用水、道路付钱了。国家什么也不给我,还通过海关来偷我。凭什么我要再多出一分钱?”
在和平时期,这是一个成立的推理。在战争时期,这是一个自杀式的推理。
2002年的哥伦比亚:深渊边缘
要明白什么是可能的,不妨看看阿尔瓦罗·乌里韦治下的哥伦比亚。2002年他上任时,这个国家已经跪倒在地。2000年代初,一些估计认为,国家领土中有很大一部分不受国家权力控制;据美国国会研究处引述的观察人士称,这一比例高达约40%。全国每年发生约2.8万至2.9万起凶杀案,相当于每天近80人死于非命。每年近3000起绑架,使哥伦比亚成为世界绑架之都。武装部队士气低落、装备不足,国家已无力足额支付军饷,也买不起装备。经济精英把资本大举转移到迈阿密和巴拿马。
面对这种局面,乌里韦下了一个大胆的赌注:让富人为自己的生存出钱。
民主安全税(2002至2006年)
2002年8月,哥伦比亚国家开征一项特别税,为安全行动筹资:对相关纳税人截至2002年8月31日持有的应税净资产,按1.2%的税率征收。这项措施以2002年第1838号法令为法律依据,明确专款用于维护民主安全。该税原定只征收有限的一段时间,后来得到延长,为国家带来了可观的收入(例如,据哥伦比亚《时代报》报道,到2004年已征得2.41万亿比索)。
这些特别资金使哥伦比亚国家得以为武装部队和警察添置装备,在全国扩展安全哨所网络,并加强情报和司法能力。这一投入规模巨大,持续了好几年。
数字说话:哥伦比亚的逆转
4年间(2002至2006年),成效惊人。下表显示了主要安全指标的变化:
| 指标 | 2002 | 2006 | 变化 |
|---|---|---|---|
| 凶杀案(每年) | 约2.8万至2.9万 | 约1.6万至1.8万 | -40% |
| 绑架总数 | 2,986 | 687 | -77% |
| 勒索性绑架 | 1,676 | 282 | -83% |
| 恐怖袭击 | 1,645 | 663 | -60% |
资料来源:哥伦比亚国防部、国家警察,以及多种相互印证的二手资料
哥伦比亚精英的理性算计。哥伦比亚精英之所以接受出钱,是因为他们明白了一个简单的道理:在一个陷入内战的国家,1亿美元的资产一文不值,因为它既不能产生收入,也无法安全转移。反之,在一个安全的国家,9800万或9900万美元(税后)的资产就意味着一切,因为它重新具有了生产力。2004年至2005年以后,外国直接投资大幅增长,经济信心恢复,精英们重新拥有了一个能够保护其经营活动的国家。
这就是教训:哥伦比亚精英出钱,不是出于利他主义。他们出钱,是因为那是他们在经济上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给海地的教训
哥伦比亚模式教给我们三条无法回避的真理。第一条真理:没有大规模、即时的资金,任何收复都不可能。今天开进Bel-Air的装甲车需要弹药、燃料,需要给冒着生命危险的人发奖金。海地国家无力独自承担。第二条真理:对国家的不信任是正当的。正因如此,这笔钱必须由一个独立基金管理,出资者拥有否决权,就像在哥伦比亚,私营部门的代表参与了资金的治理。第三条真理:这笔账是理性的。如果海地私营部门同意出资为收复行动筹资,它换回的是一个工厂、银行和商店都能免受勒索、正常运转的国家。
海地方案:“防卫与重建基金”
借鉴哥伦比亚模式,以下是我为海地提出的具体架构。
1. 出资机制
对年营业额超过5000万古德的企业,以及超过1000万美元的个人资产,按净资产的1%至1.5%征收特别捐。期限:3年(视成效可续期)。筹资目标:每年1.5亿至2亿美元。
2. 基金治理
三方管理委员会:5名私营部门代表(由出资者选举产生),3名国家代表(内政部、国防部和财政部),以及2名国际观察员(联合国、世界银行或民间社会组织)。决策规则:每笔超过100万美元的支出,须经10名成员中的6名同意(其中至少包括3名私营部门代表)。每季度强制审计,审计结果在网上公布。
3. 资金用途
60%用于海地国家警察(PNH)和海地武装部队(FADH)的战术装备(装甲车、无人机、防弹背心,以及直接发放给前线警察的风险津贴);30%用于收复地区的劳动密集型工程(HIMO)项目(为重建道路、学校、卫生中心等基础设施的年轻人支付工资);10%用于司法和情报(证人保护、法官培训、金融情报小组)。
这不是慈善。这是一笔人寿保险的保费。今天出钱的精英,将换回一个他们的企业能够免受勒索、正常运转的国家。
行动上的配合:私营部门能做国家已经做不了的事
钱是必要的,但还不够。海地精英拥有一种国家已经丧失的资源:后勤能力。公权力部门僵化、迟缓、官僚化。大型私营集团(农产品加工、分销、建筑)懂得实时管理复杂的供应链。
1. 危机后勤伙伴关系
一旦PNH收复Bel-Air或Solino,就必须立即运去水、食物和水泥。国家做不到快速运送。私营部门做得到。企业应当把自己的卡车车队、仓库,尤其是后勤管理人员,交给重建工作调遣。设想一支“特别工作组”:大型零售业的物流专家在警察护送下,组织向受灾街区运送补给。这将是一次实力和效率的展示,黑帮无法与之匹敌。
2. 企业情报
这是一个禁忌话题。私营部门是勒索的头号受害者,但也是最精确的信息来源。企业主们知道是谁在收税,在哪里收,几点钟收,通过什么渠道收。必须打破缄默法则。需要设立一个保密的联络小组,让私营部门可以向警方提供金融情报,而不必担心遭到报复。不再向黑帮缴纳“保护费”,转而资助警察,这固然是巨大的冒险。但继续供养自己的刽子手,指望自己最后一个被吃掉,那是必死无疑。
“社会盾牌”:创造经济机会
我们谈了钱和后勤。现在来谈经济上的断裂。如果我们用军事手段收复了Bel-Air,那些住在那里的20岁青年怎么办?如果正规经济不给他们任何前景,黑帮就仍将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经济机会区”倡议
精英的配合,必须化为对收复地区的一次“生产性投资冲击”。要在平民街区的边缘设立外包加工作坊(服装缝制、电子装配、农产品加工),发展呼叫中心和数字服务(海地拥有讲法语和克里奥尔语的劳动力,可以服务北美和加勒比市场),并由私营部门和国际资助方共同出资,开办速成职业培训项目(用3至6个月培养焊工、电工、机修工)。
这不是为了让年报好看而做的企业社会责任。这是反叛乱战略。一个领工资的年轻人不会再去放炸弹。他会捍卫自己的饭碗。
公权力部门的义务:终结掠夺
这份宣言如果只针对私营部门,那就既不完整,也不公正。国家不能只是伸出手去兑现精英的支票。它必须自我改革,否则就会消失。要让私营部门同意缴纳这笔“战争税”并投身其中,公权力部门就必须立即拿出见血的保证,证明自己已经彻底换了一套思维。
终结海关的有罪不罚。这是彻头彻尾的丑闻。如果海关人员继续收受贿赂,放进那些将要杀死警察的弹药,就不能要求警察在前线送命。国家必须把港口置于军事化、透明的安全监管之下。每一颗进入国境的子弹,都是国家对自己部队的背叛。
要么司法,要么混乱。收复行动会产生俘虏。如果刑事司法链条(法官、检察官)继续收钱释放黑帮头目,所有这些努力都将付诸东流。司法精英也必须选边站。需要设立受到安全保护的专门法庭,需要“无面”法官(受保护且匿名)来审理城市恐怖主义案件,就像意大利对付黑手党那样。
生活作风的表率。如果部长和总局长们继续讲排场、挥霍本已微薄的资源,就不能要求企业家做出非常的努力。国家的紧缩,必须与要求全民族付出的战争努力相映照。
要么神圣联盟,要么集体自杀
海地站在十字路口。“维持现状”这个选项已不复存在。大规模资本外逃这个选项是一种幻觉(工厂和土地是装不进手提箱带走的)。精英与人民之间、私人与公共之间的断裂,正是黑帮钻进来的那道缺口。要堵上这道缺口,光有水泥是不够的;需要一份新的社会契约。
一方面,是终于愿意为自身安全付出代价、并投资于平民地区生产性经济的经济精英。另一方面,是不再充当掠食者、重新成为保护者的公共权力。
各位实业巨头,各位政界领袖:历史在看着你们。
开进Bel-Air的装甲车给了你们一扇机会之窗,也许是最后一扇。不要因为贪婪或犬儒而把它浪费掉。把这场军事收复,变成国家的重新奠基。
如果你们今天拒绝支付和平的账单,那么可以肯定,明天你们将付出全面崩溃的代价。而那个代价,是没有讨价还价余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