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帮之后,我们会是谁?
原载《Le Nouvelliste》,2026年9月10日。 在 lenouvelliste.com 阅读 ↗
本文译自法文原文。如有出入,以法文原文为准。 阅读法文原文
一段虐杀视频已流传两天,下令行刑的女子在TikTok上有数千人关注。本文撇开失地的地图,转向那张无人绘制的地图:六年的暴力在人们头脑里留下了什么;如今占黑帮成员30%至50%的儿童;以及第一场战争打赢之日便会开始的第二场战争。
一段两天之内全国都已看过的视频,提出了一个失地地图从来不会提出的问题:六年的暴力把我们变成了什么,等到黑帮消失,这一切又会留下多少。
大概存在这样一道门槛:越过它,一个社会就不能再只清点自己的死者,而必须开始清点这些死亡在生者身上毁掉了什么。
海地或许正在跨过这道门槛。
两天来,一段视频在流传。画面中,一名年轻女子先遭砍刀残害肢体,随后被斩首。握刀的是一名黑帮头目。站在他身旁、要这个人死并指挥行刑的,是他的同居女友:一个在TikTok上有数千人关注的年轻女子。他们周围,一些男人在看,在评论,在拍摄。
必须在这里停一停。不是停在血上。是停在这个举动上,停在下令的那个人身上。停在这个女人身上:前一天,她还像任何一个同龄女孩那样发布视频;她可以从手机切换到砍刀,从TikTok切换到酷刑,而两者之间,似乎没有任何东西断裂。
因为我们的问题,或许已不只是持枪的男人变得能够杀人。所有战争都会制造杀手。更令人不安的情形是:刽子手的世界溢出了自己的地盘,它的那套规矩污染了日常生活的规矩,一个拥有观众的年轻女子能够让人残害另一个年轻女子,而这些观众直到前天还在为她辩护。
于是,问题已不仅仅是:如何战胜黑帮?
黑帮之后,我们会是谁?
无人绘制的地图
我们常常谈论失陷的领土。我们绘制地图,给街区涂上颜色,清点被控制的交通干道、被弃守的警察局、被收复的市镇。这种测绘是必要的。但还有另一张地图,无人绘制,因为它根本画不出来:那是我们内心失陷的领土。
有多少十年前无法想象的事,如今只是被人评论一番?一具焚烧过的尸体。一颗被砍下的头颅。一个手持自动武器的孩子。一场被拍下来的处决。我们看。有时转发。我们写一句“我的天”。然后继续过我们的一天。
这不是麻木,或者说,不只是麻木。没有人能常年生活在无休止的惊恐之中;大脑最终会把恐怖的音量调低,好让日常生活继续下去。这一机制救了我们。它也有代价,而且这代价是集体的:非常之事变得司空见惯,而司空见惯的事不再伤人。
数字可以让人掂量出,我们的词汇最终掩盖了什么。2026年4月的联合国秘书长报告统计,2025年发生凶杀案9063起,相当于每10万居民76起,凶杀率位居世界最高之列。从12月到2月,联合国海地综合办事处(BINUH)又记录了2444起。可是,9063这个数字如今还意味着什么?问题恰恰就在这里。死者成千地计数,计得久了,我们便丢掉了悲剧最基本的单位:一。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段有记忆、有声音、每到傍晚都有人在等的人生。要理解这场灾难,统计不可或缺;可一旦它让我们再也感受不到灾难,它就变得危险。一个社会在道德上开始死亡,是从死者不再是某个人、而变成周一伤亡通报里的一行字那天开始的。
本周这段视频,正是在那张地图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那是我们被磨钝了的目光的地图。十年前,它不可能存在。不是因为没有人干得出来,而是因为没有人会把它看完。
真正被占领的领土
对于黑帮最大的胜利,我们或许看错了。它既不是Village-de-Dieu,也不是Canaan,也不是Martissant。甚至不是切断一条国道、围困一个市镇的能力。他们攻占的最宝贵的领土,是我们对何谓正常的认知。
当一代人在成长中把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视为寻常的权威;当一个孩子学到,街区说了算的人既不是老师,也不是法官,也不是警察,而是枪最多的那个人;当人们按照武装团伙的要求,调整自己的作息、衣着、路线和言语,这种统治就不再只是领土上的统治。它是文化上的统治。于是,一个女孩可以成为某个头目的伴侣,就像成为某位地方名流的伴侣一样,还有观众为她鼓掌。
正是在这里,这段视频不再只是一则社会新闻。汉娜·阿伦特谈过“平庸之恶”,这个说法却常常被人引歪。她并不是说恶无足轻重。她观察到的是:骇人的暴行,做出它的可以不是怪物,而是那些不再追问自己所作所为的普通人。绝对的危险,始于我们需要把刽子手想象成另一个物种的时候。他们是野蛮人,我们是社会。他们是黑帮,我们是正派人。这种虚构让人安心。而当这条界线模糊起来,当下令施刑的年轻女子和我们的女儿用着同样的手机、同样的滤镜,拥有同样的粉丝,海地的现实就变得令人不安了。
然而,这条界线并不是自己变模糊的。多年来,一直有人在把它搅浑。
租用野蛮的人
黑帮不是从天上掉到海地来的。他们需要武器、弹药、金钱、车辆、情报、保护伞、市场和同谋。一个在平民街区持枪的匪徒很扎眼。让他拿得到枪的那个人,就远没有那么显眼了。然而,我们的失败有一部分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近年来实施的各项国际制裁机制,矛头并不只指向黑帮头目。被点名的还有政界人物、经济精英成员和中间人,他们被指控资助犯罪组织、为武器走私提供便利,或为这些组织的收入洗钱。这并不是要不加区分地谴责所有企业家、所有政客或所有富裕家族;以偏概全既懒惰又不公。但自封的集体清白,已经站不住脚了。
太长时间以来,有些人一直把暴力视为一件可用的工具。恐吓对手。控制街区。确保选举结果。封锁道路。保护生意。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政治故事之一:权贵们以为可以按小时租用野蛮,用不着了再把它打发走。但野蛮是会学习的。它积累,它武装自己,它明白自己已不再需要金主。等到这头怪物有了自己的地盘、自己的收入、自己的盟友,所有人忽然都成了共和国的捍卫者。未免晚了点。
不能多年来一直利用国家的虚弱,然后又惊愕地发现国家竟如此虚弱。不能建起一个法律对权贵可以讨价还价、对穷人却神圣不可侵犯的社会,然后又诧异于穷人也明白了,法律是可以讨价还价的。腐坏从顶层往下渗,也同样从街头往上冒。
腐坏甚至最终变成了一种经济。公路上的非法收费,对企业的勒索,赎金,还有把进入一片地盘的通行权变成商品的关卡。杀人不再只是泄愤之举;在某些地方,暴力是一种商业模式,有供应商,有中间人,有受益者,也就是说,有一批依赖暴力延续下去的利益。正因如此,走出危机远比一场军事胜利复杂得多。完全可以抓了执行者,却让制造他们的机器完好无损。
然而,当国家终于向这台机器开刀时,它靠的是穿制服的人。所有界线中最危险的一条,正是在这里经受考验。
当制服不再足以为凭
那条界线就是:负有保护之责的人,开始复制他所打击的人。
关于部分安全部队成员掠夺行为的指控和影像不时流传。每一起案件都必须先查证记录,才能当作事实来陈述。但总体问题并不是社交网络编造出来的:BINUH的报告不仅把一部分死亡归咎于黑帮,也归咎于安全行动、自卫团体和以私刑执法的人群,还提到了一些即决处决,须由警察总监察局立案调查。
这当然不是要把海地国家警察(PNH)与犯罪组织相提并论。PNH中有许多男男女女每天冒着生命危险,防止这个国家崩溃。正因为如此,任何穿着制服实施的掠夺都格外具有破坏性。匪徒抢东西,只是证实了他是匪徒。警察抢东西,毁掉的却是比他拿走的东西更珍贵的东西:匪徒与法律之间的分别。
一个共和国能够立得住,不是因为国家比罪犯拥有更多的枪。而是因为国家理应拥有罪犯永远不会拥有的东西:合法性。一旦这种区别消失,剩下的就只是相互竞争的武装团伙,公民只能挑一个自己最不怕的。他在每一身制服面前放慢车速,心里的不安和面对一个持枪者时并无二致。
但如果这场审判到黑帮、精英和警察就结束,那还是太轻松了。还剩下我们自己。
那些我们学会了讨价还价的东西
我们学会了活下去。这是必要的。我们去上班,办婚礼,送孩子上学,谈论美元汇率,开怀大笑。幸好如此:拒绝生活,就等于又送给那些毁掉这个国家的人一场胜利。
但海地人这种非凡的适应能力也有阴暗的一面。我们几乎能适应一切,甚至是不可接受的事。一条路变得危险了,我们就换一条路。一个街区陷落了,我们就绕开它。一家人离开了这个国家,我们就用WhatsApp给他们打电话。一场屠杀发生了,我们就转发这条消息。然后,第二天照样到来。我们引以为傲的这种韧性,一旦让体制得以免于改变,就成了陷阱。一个什么都能熬过去的民族,到头来可能什么都能容忍。
而在我们容忍的时候,有人在看。一个社会总会把某些东西传给它的孩子,即便它并没有这样决定。一个孩子看到持枪的人得到了他那有文凭的父亲得不到的东西,他学到了一些东西。一个孩子看到黑帮头目的女伴成了网红,他学到了一些东西。一个孩子看到一颗被砍下的头颅作为消遣在母亲的手机上流传,他学到了一些东西。第二天早上,我们可以给他上公民课。可前一天的那一课更有说服力。
这个孩子不是修辞手法。2026年5月,联合国儿童与武装冲突问题特别代表离开海地时,带走了两个数字:2025年黑帮招募儿童的人数几乎增至原来的三倍;如今儿童已占黑帮成员的30%至50%。这些孩子不会随着下一次警察行动而消失。他们会长大。有些人十二岁就已明白,枪能带来收入、地位、保护,有时还有身份认同。有些人还没参加过一次考试,就已经见过杀人。我们谈论解除武装,仿佛只要收走枪支就够了。最难收走的枪,是已经扎根在想象里的那一支。
所以,海地的危机已不只是安全危机。它是制度危机、经济危机、教育危机,而且,没错,是文明危机。这个词听上去也许言过其实。如今已不再是了。文明既不是它的建筑,也不是它的国内生产总值(GDP),也不是它的宪法。文明始于几条简单的禁忌。不折磨俘虏。不掠夺你理应保护的人。不出卖司法。不把孩子变成士兵。当这些不言自明的道理需要重新论证时,危机就已经远比公共秩序的危机深重得多。
两场战争
海地必须打赢对黑帮的战争。这一点没有任何含糊之处:收复领土,解除武装,重新打通交通干道,恢复对合法武力的垄断。
但这场胜利即便到来,也还不够。接下来还得打赢第二场战争,对手是黑帮在我们身上留下的东西。一座城市几周就能收复。一种集体意识却需要一代人的时间。如果要等到军事胜利之后才开始,那将是一场悲剧,因为孩子此刻就在学。
这第二场战争,有几项明确的工程。专门审理大规模暴力犯罪和经济犯罪的司法单位已经写在纸面上;它们必须开庭审判,而且第一桩审结的案件,应当是全国人都看到过的那一桩。BINUH几个月来一直要求的警察廉洁审查必须落实。被制裁名单点名的金主必须在海地本土受到追诉,追踪他们的资金流向,没收他们的资产,其坚决程度要与对付手持砍刀者相同。PREJEUNES计划及其为脱离黑帮的儿童设立的过渡中心,目前只有第一个站点,设在莱凯(Les Cayes);如何回应那30%至50%,要在那里见分晓,而不是在讲话里。学校也必须重新具备与持枪头目的威望一较高下的能力,而这意味着,工作的回报要高于为某个网络效力。
最要紧的,是恢复任何国际预算都买不来的东西:人命在道德上的价格。让一起谋杀重新成为丑闻。让一次残害重新成为不可忍受的事件。让一个持枪的孩子成为国家之耻,而不是网上的猎奇对象。让一个掠夺成性的警察成为对制服的背叛。让黑帮的金主沦为众人唾弃的贱民,不管他住什么样的房子、姓什么、账上有多少钱。让那个在镜头前下令施刑的女人,成为一个再也没有人看她视频的女人。
因为每一天,在海地的某个地方,都有一个孩子在看。他看什么能挣钱,谁说了算,谁死了,谁受到了惩罚。尤其是,谁没有受到惩罚。一个社会正是这样传授它真正的价值观的。不是靠它的言辞,而是靠它让行为承担怎样的后果。
我们或许会收复太子港。也许甚至能收复全部国土。墙可以重建,警察局可以重新进驻,枪支可以收缴。可是,禁忌要怎样重建?怎样向一个已长大成人的孩子解释,他整个童年看到的一切并不正常?怎样让一个女人重新确信,她的身体不是战场?那些已经发现有罪不罚可以成为一门职业、残忍可以赢得观众的人,又该怎样让他们重新学会羞耻?
这场战争最重要的问题,或许不是最终有多少个黑帮会消失,而是当它们消失之后,我们自己还剩下什么。我们可能为时已晚才发现,就在我们奋力从黑帮手中夺回这个国家的时候,黑帮已经攻占了一样难解放得多的东西:我们自己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