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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opsie · 安全

Solino,或曰缺失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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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Le Nouvelliste》,2026年4月28日。 在 lenouvelliste.com 阅读 ↗

本文译自法文原文。如有出入,以法文原文为准。 阅读法文原文

2026年春,有关Solino居民回迁的宣布接二连三,层级一直到总理府。本文并不质疑这一意图:它只是指出,没有任何方法为之支撑,并说明缺的会是怎样一种方法。

年初以来,指向Solino的信号越来越多。3月26日,规划与对外合作部长Sandra Paulemon接见了“重返街区:Solino”项目的代表,这是总理Alix Didier Fils-Aimé所定路线图的延续。4月17日,由青年、体育和公民行动部长Pythagore Dumas率领的部际代表团,在国家饮用水和卫生局(DINEPA)、太子港市政府和民防部门官员的陪同下走访了该地区,以评估损失、确定干预方向。媒体上开始流传一些数字:约一千套住房需要重建,数千名青年需要接受建筑行业培训。还宣布了要装路灯。政府的意愿是存在的。这总算是一点进展。

剩下的,是一个任何视察、任何宣布、任何公报都还没有清楚提出的问题:我们知道自己正在着手做的是什么吗?

人们很容易回答“知道”,因为这些词汇听上去很熟悉。灾后重建,海地做过,或者说尝试过,那是在2010年及其后的几年。灾后重建是一个路标清晰的领域,有它的手册、指标、专门的资助方和久经检验的准则。评估损失,调动资源,重建房屋,恢复服务,协助居民返回。这套语法是现成的。问题在于,这套语法并不适用于Solino所遭遇的事。

地震、洪水、火灾:这些事件有一个决定性的共同点。它们重创的是城市肌理,却让不是石头和铁皮的东西完好无损。邻居仍是邻居。面包店的老板娘依然知道该给谁赊账。开tap-tap小巴的司机还叫得出那些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的名字。灾难之前维系街区的那份不言自明的共处契约,在瓦砾中延续了下来。水泥回来的时候,是落在一层幸存下来的基底上。正是这种看不见的连续性,使通常意义上的重建成为可能。这样的重建不是创造,而是修复。

Solino的情况并非如此。它遭遇的不是灾害,而是驱逐。Viv Ansanm(克里奥尔语,意为“共同生活”)联盟在施压近两年之后,发动了一场有组织的暴力:把居民赶出家门,焚烧房屋,抢掠财物,一点一点地抹去了集体生活的物质痕迹。但这场暴力造成的远不止这些。它驱散了人群。它扯断了邻里之间的链条。它迫使每个人独自离开,匆匆离开,不能通知别人,因为通知别人,就是让自己身处险境。今天考虑回迁,人们要唤醒的不是一个沉睡的街区,而是一群四散的人:谁也说不准他们究竟是谁,住在哪里,想要什么。

在日常法语里,我们没有一个词可以指称所发生的事。“强迫迁移”(déplacement forcé)听起来太公文腔,“清洗”(nettoyage)带有政治色彩,“驱逐”(éviction)又太像民法用语。这种词汇上的匮乏不是细枝末节。一个现象只要还没有被恰当地命名,人们对它的应对就会默认沿用另一个相近、而名称更明确的现象的办法。在海地的城市问题上,名称最明确的相近现象,就是自然灾害。于是人们从中借来那套语法,照搬套用,却看不到它漏掉了什么。

它漏掉的是:Solino重建的原材料首先不是混凝土,而是那张已被拆散的人际之网。这不是感情问题,而是操作问题。为一群人重建一千来套住房,却还不知道其中谁愿意回来、有多少人、在什么条件下回来,就是要冒一种有据可查的风险:造出一座卧城,连它自己的居民一有机会都会离开。在别处,在类似的情形下,每当人们把重建当作住房供给问题来处理,这样的事都发生过。

还必须补充一点,它让问题更加复杂:从前的Solino并不是一个有待恢复的最优状态。那里早已是贫困集中、乱搭乱建、基本服务缺位的地方:水来不了,电时有时无,学校勉强运转。没有可靠的地籍,占用禁建土地,在山坡上和沟壑边挤挤挨挨地盖房:几十年下来,这些因素日积月累,造成了一种脆弱性,而黑帮对这里的攫取,与其说是这种脆弱性的原因,不如说是它的结果。一片没有登记产权的土地,就是一片谁也无法在法律上捍卫其使用权的土地。一片国家从不涉足的土地,迟早会由别人来立规矩。因此,今天所说的有待重建的Solino,实际上是一个失灵的均衡最终垮了下来,而不是一种健康的秩序被突然打断。

这就改变了问题。字面意义上的“重建”,等于恢复那个导致崩塌的格局。显然没有人希望如此,尽管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发生的,因为顺着图省事的惯性,人们会把记忆所保存、权利人所要求的东西原样再盖起来。另一种选择是“重新奠基”,它有自己的风险:一种自上而下决定的重新奠基,配上工程师的图纸和对城市肌理的强制重组,就会为贝鲁特在1990年代经由Solidere公司所经历的那种结局打开大门:中心城区重建起来了,原来的居民却被一点点排挤出去,空间在物质上无可挑剔,在社会意义上却被掏空。这段历史不属于海地,但这个警告属于海地。

而且,这个警告分量更重,因为Solino并不是一个孤立的街区。它是那些星罗棋布的平民街区中的一个样本:至少三十年来,这些街区一直为海地的政治经济所用。有据可查的近期历史一再表明,平民街区的地盘动态,与人们对这些街区的政治利用或犯罪利用之间存在关联。牙买加把这种模式制度化,甚至给了它一个名字:“garrison constituencies”(驻防选区);从Obika Gray到Laurie Gunst,学术文献细致地梳理了它的谱系。海地没有达到这种制度化的程度,但“据点”(bases)现象,即让平民街区的年轻人承担动员或保护的职能,以及随后在下阿蒂博尼特地区出现的Grand Grif这类控制地盘的黑帮,所有这些都属于无需揣测、可以直接引证的范围。

在这样的背景下,带着几件设施和一套“重振”说辞重新进驻Solino,就是冒着在不知不觉中延续那个导致崩塌的安排的风险。这只是把这一地区恢复到足以让生活重新开始的运转状态,却不触动那些结构性条件,正是这些条件使它成为一片现成的土壤,任何决定加以利用的人都可以拿来就用。装点门面的重建维护不了和平,反而会给和平披上恢复的外衣,使它更加脆弱。它让政治人物得以翻过这一页,可这一页根本还没有写。

因为有一种现象必须直言点明,查尔斯·蒂利曾在很长的时间跨度上对它做过记录:集体暴力的常规化。每经历一轮,可以容忍的门槛就抬高一次。1990年代的zenglendo还停留在个人掠夺的逻辑之中;chimè把暴力政治化了,但仍将其约束在庇护主义的框架之内;Viv Ansanm则又跨上了一级台阶:结成联盟,持久控制地盘,正面挑战国家主权。每上一级台阶,在前一级还无法想象的事,就成了新的基线。这不是心理上的宿命,而是一种社会记忆现象:下一代人是从先例出发行事,而不是从原点出发。如果重建Solino却不重新订立治理它的契约,那么下一轮循环(如果到来的话)的起点,就将是作为常态、而非例外的Viv Ansanm。

正因如此,Solino需要的,先于任何计划、任何拨款、任何附带数字的宣布,是一套方法。这套方法不把诊断与行动分开,不把“需要弄懂什么”和“需要做什么”当作先后两个阶段,而是当作同一个动作的两个面。它分为环环相扣的五个层次:物理层、土地层、人口层、经济层、制度层;每一层既有自己的观察,又有相应的操作转化,每一层都引出下一层。

第一层是物理层,也是最直接具有决定性的一层。首先,必须对现场进行精细测绘:地形、坡度、土壤特性、易淹区域、残存建筑的承重性能。黑帮到来之前,Solino就有相当一部分建筑盖在本不该建房的地方:沟壑边上,不稳定的土壤上,易受地表径流冲刷的一个个角落里。这份测绘不会变成一份归档了事的报告,而是直接导向决定:哪些应当拆除,因为可以在别处重建;哪些应当重组,因为通过结构加固可以修复;哪些应当作为禁建区放弃,改造成公共空间或道路。这个决定不仅仅是技术性的,它触及地方的记忆和归属,需要征询居民的意见;而征询本身就是一种社会重建的行为,因为它让居民重新成为自己所在之地的主体,而不是一个项目的对象。没有测绘的魄力,是粗暴。没有魄力的测绘,只是管理。第一层把两者一并铺好。

第二层是土地层。装点门面的重建与奠基性的重建之间的差别,很大一部分就在这一层见分晓。要弄清的是:谁占用了什么,凭什么名义,从什么时候开始。官方地契,可以通过证言证明的占有,社区承认的既有占用。但这种观察必须一气呵成地紧接着系统性的土地确权,否则就没有意义:在税务总局(DGI)登记,承认既往的使用,颁发具有对抗效力的产权证书。秘鲁在1990年代通过非正规财产正规化机构(COFOPRI)开展过类似的行动;对它的商品化尽可以提出种种批评,但它证明了,大规模的确权在几年之内就能完成。对一群刚被赶出家园、连证明自己行政身份的证件都已丢失的人来说,产权证书不只是一份法律文件。它是公开承认:曾有人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建房,属于这个地方。它让持有者在法律上能够自我捍卫,在经济上变得可见,在税务上可以识别。它是打开后续一切的钥匙。

第三层是人口层,它本身的难度比看上去要大。谁已经回来了,谁想回来,谁已经在别处长期安顿下来:Delmas的高处,佩蒂翁维尔,有时是Tabarre,有时是多米尼加共和国(如果原有的亲属网络使之成为可能)。作为基准的这群人,并没有聚集在某个可以清点人数的营地里;他们分散在无数临时凑合的安排之中:寄住在姨妈家,住在一间租来的屋子里,挤在一栋已经住了三户人家的房子里。只有与那些同流离失所者保持着联系的基层组织、教会和学校合作,开展有针对性的人口普查,才能让重建的供给与真实的需求相匹配。这次普查的价值不在于统计,而在于校准:只要这一层还没有铺好,眼下提出的那些数字(一千套住房,数千名青年)就飘在半空,没有任何经验依据。而且,它关系到一个决定。如果想回来的是三百户而不是一千户,按一千户来重建,就是造出一座谁也不想要的卧城。如果是两千户,就是让一半的权利人只能留在外面。观察是为了校准,校准是为了决策,一气呵成。

第四层是经济层,它承载的是最具体意义上的生产肌理重建。必须摸清过去的生计链条,弄明白作坊、商铺和雇佣关系是如何运转的,辨别哪些可以重新启动,哪些已经永久失去,哪些必须用别的东西替代。但同样,这份摸底的价值,仅仅在于它能支撑一个主动构建产业结构的决定;而这种构建同时在两个层面展开:一是产业链,二是让产业链得以存活的金融基础设施。

在第一个层面,建筑行业的职业培训,如果是在教室里上几个月的课,然后让年轻人回去找一份并不存在的工作,那就是在重演海地职业培训项目的典型失败。另一种做法,是把工地本身当作学校:Solino的年轻人在施工负责人的带领下重建Solino,重建本身就是资格认证,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把这个街区重新造成了自己的街区。是动手建造的实实在在催生了社会纽带,而不是反过来。但一所工地学校造不出一条产业链。要让学到的本领带来持久的就业,就必须以受训的年轻人为基础,组建扎根于街区的建筑合作社或中小企业,让它们在起步期过后,能够投标Solino以外的公共工程。这需要一套超出培训范畴的配套设计:协助建立法律架构,与材料集中采购机构建立合作,获得公认的技术认证,并在每一份为重建签订的公共合同中写入具有约束力的本地成分条款:不是作为建议,而是作为合同条款,违者受罚。这样的条款在别处已经存在,比如智利或秘鲁的矿业特许经营合同,以及一些城市发展项目。没有它,培训就是一笔开支,而不是一项投资。有了它,产业链之所以能存在,是因为有订单让它施展开来。

在第二个层面,也就是金融基础设施层面,Solino的经济重建可以依靠一种前几代城市规划者无从利用的资源:数字普惠金融。四种模式,在迥然不同的背景下,殊途同归地走向同一种架构:中国的微信支付和支付宝,泰国的PromptPay,印度的统一支付接口(UPI),肯尼亚的M-Pesa。其机制三言两语就能说清。卖油炸小吃(fritay)的女商贩,不需要在Delmas的某家银行网点开一个传统账户。她需要的是摊位上的一个二维码。顾客用手机付款。钱进入一个移动钱包,可以立刻用来偿付批发商、交电费、寄给外省的家人、为隔壁工地买材料。交易完全数字化,现金退居边缘。海地已经有MonCash和NatCash这样的技术基础设施;缺的不是技术,而是在整个街区范围内把使用密度提上去,这需要一项积极有为的计划,为商户配备设备并培训他们使用。每一笔交易都会留下痕迹,这些痕迹就构成了一份历史记录。有了六个月有据可查、经过平滑处理的日收入记录,就可以按照女商贩的真实现金流,给她发放一笔额度相称的小额贷款;如果金额需要,她的土地产权证还可以作为补充抵押物。风险状况由此倒转:她的交易越多,在金融体系眼中就越可见,就越能获得巩固其生意的金融产品。这套基础设施还会产生一种不容忽视的附带效应:黑帮经济依赖现金,依赖不留痕迹的流动性,依赖向收入无从查证的商贩勒索的可能。一个以数字支付为主的街区,日常的敲诈勒索就会失去效率。这不是绝对的保护,任何机制都做不到,但它为犯罪的经济生态增添了一道结构性的摩擦。

在谈最后一层之前,必须点明是什么让前四层作为一项政治承诺、而不只是技术上的简单堆叠凝聚在一起:象征的维度。2000年代初,Fajardo主政时期的麦德林,在最破败的几个城区(comunas)建起了刻意追求纪念碑气势的建筑,交给一流建筑师设计。“图书馆公园”(Parques Biblioteca)当中,以Giancarlo Mazzanti设计、位于Santo Domingo区的西班牙图书馆(Biblioteca España)最为知名;这些图书馆公园秉持一个鲜明的主张:最美的公共建筑,应当建在人们历来受到最差待遇的地方。这是一次象征意义上的翻转,而且产生了有据可查的扩散效应:其他城区也想得到Santo Domingo得到的东西,政治压力于是成了集体的。在Solino,这样的示范可以采取一座建筑品质上乘的文化教育中心的形式,内设图书馆、自习室、辩论空间、数字设备、语言和编程实验室。在这个地方,街区的孩子可以在和佩蒂翁维尔的孩子一样的条件下备考,成年人可以参加培训,辩论比赛和学术交流活动定期举行。这不是审美问题,而是一个物质上的信号:另一种空间等级是可能的。没有这个信号,方法就停留在技术层面。有了它,方法才成为完整意义上的政治。

第五层是制度层,正是它让整个回路闭合。由谁来负责整合前四层?当土地层与物理层相抵触,当经济层要求的选择得不到人口层的支持时,应当由国家的哪一级来裁决?裁决依据怎样的问责机制作出?这些问题不是枝节。一份没有整合权威的诊断,始终只是一份文件。而在海地,文件的归宿就是归档。但这一层在其操作转化中,还承载着也许是最有力的一个示范,展示一个重新奠基的国家在一个街区的尺度上可以是什么样子:看得见的财政循环。

土地确权造就了业主。业主借助数字化的金融服务变得可见,以非惩罚性的方式成为纳税人。税务总局不再征收随意核定的定额税,而是根据有据可查的现金流,核定与之成比例的税负,以低税率配合扩大的税基:房产税、营业执照税、对已登记商户征收的营业额税(TCA)。而且,契约的重订正是在这里变得可以触摸:这笔收入中有一个确定的份额,被定向用于街区本身,化为看得见的服务:有食堂、正常运转的学校,得到养护的道路,每天的垃圾清运,日夜开放的卫生站,稳定可靠的照明,每户人家两百米之内就有水。公民看到自己缴的税回来了。正是这种看得见的回报,使国家作为经济行为者、而不只是作为一支安全力量获得合法性。这不是空想:哥伦比亚的城市联合会从2000年代开始试行这一机制,这也是麦德林贫困城区的居民最终愿意缴纳房地产税的原因之一。因为他们一条街接一条街地看到了这笔钱带来了什么。

因此,安全不应被理解为驻守,而应被理解为一种架构、一份契约。里约热内卢的和平警察单位(UPP)一度被奉为样板,后来却土崩瓦解,恰恰是因为它们依赖的是警力驻守,既没有与居民订立对等的契约,也没有与刑事司法链条的其他环节衔接。另一种做法,是把安全力量的驻守变成一份明确的、可续订的地方公约中的条款之一,一旦违约即公之于众:居民承诺举报、合作、参加监督委员会,以换取保护将持续存在的保证。只有当这份公约嵌入一套把警察、情报和司法连接成常设机制的架构时,它才是一种共担责任的机制。没有这种衔接,黑帮重新攫取地盘就不是一种遥远的假设,而是最可能的走向。

最后还要说明本文不自诩为何物。它不是一份操作路线图,不是一份执行计划,也不是一份公共政策简报。它是一套方法,提出来供人讨论,作为方法,它要么站得住,要么站不住。海地现有的任何一个机构,单独来看,都不具备开展这种综合行动的架构。规划与对外合作部(MPCE)会拿出它那一层的规划,体育和公民行动部会拿出它的青年项目,市政府会拿出它的整治方案,DINEPA会拿出它的供水管网,警方会拿出它的安保部署。每个机构都会填好各自的执行报告。而整合,这件事本身,却哪里都不会发生。缺的不是意愿,缺的是框架。

这个框架可以在构想Solino的过程中创造出来。也可能创造不出来,那样的话,Solino的重建就只不过是两次毁灭之间的间隔。这样的事,我们已经经历过好几回了。这一次的不同在于:只要选择它,方法就在那里;而这个选择不是技术性的。它是政治性的,取这个词最朴素的含义:问题在于,国家是否愿意证明,它有能力在某个地方重新出现,持久地、完整地,作为一个国家出现。Solino可以成为这样的范例。它能否成为范例,不取决于宣布了哪些事项,而取决于所做之事是否连贯,是否按照事情应有的先后顺序去做。

可复制的是方法。不是数字。

L’Anatomie de la Frac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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