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NUSTAH知情,国家却从未收到这些数据
原载《Le Nouvelliste》,2025年12月11日。 在 lenouvelliste.com 阅读 ↗
本文译自法文原文。如有出入,以法文原文为准。 阅读法文原文
2017年10月15日离开海地时,维和人员带走了十三年积累的战略记忆:每周更新的犯罪地图、黑帮头目的档案、资金流向分析、经实地检验的行动准则。什么也没有移交,不是因为有意扣留,而是因为没有一个机构具备接收的能力。
2017年10月15日,维和人员离开海地时,带走的远不止集装箱、车辆和制服。他们带走的是一份完整的战略记忆,是十三年来一点一滴耐心构建起来的:每周更新数次的犯罪地图,关于黑帮头目的详尽档案,资金流向分析,经过实地检验的行动准则。这套情报架构,始终没有人接手。并非有意扣着不给,而是因为接收它的一切都还没有准备好。
国际和平研究所(International Peace Institute,IPI)在其关于联合国海地稳定特派团(MINUSTAH)撤离后过渡的报告中正是这样指出的:特派团离开时“没有一个明确的能力移交计划”,当时没有任何海地机构有能力吸收、保管或利用这些数据(IPI,2018年)。情报库是不能移交给一片行政空白的。然而,发生的偏偏正是这样的事。
在MINUSTAH与黑帮交手的那些年里,特派团的核心既不是装甲车,也不是巡逻,更不是检查站,而是一个小小的单元:联合特派团分析中心(Joint Mission Analysis Centre,JMAC)。JMAC把巡逻报告、人力情报、卫星图像和隐蔽的实地观察融合在一起,形成完整的档案:头目的习性、行踪、联络人、藏身地带、资金来源。2007年,正是这项工作促成了对Zachari的抓捕,随后又抓获了Ti Bazile、Evens Jeune、Belony和Ti Will。没有什么惊天动地之处,只是一丝不苟的情报工作。
2010年地震之后,这台机器愈发精密。当时绘制的地图(人口密度、非正式检查站、犯罪流动路线),已经预示了2020年乃至2025年武装势力的势力边界。查阅过这些文件的人强调,太子港如今的碎片化局面,在特派团每周更新的地理信息系统(GIS)图层中早已清晰可见(Security Council Report,2017年)。MINUSTAH早就看到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
然而,没有任何海地机构接收到这份知识。没有任何机构继承了那些地图、方法或规程。法语国家国际组织(OIF)在其关于MINUSTAH之后时期的说明中指出,特派团离开的这个国家,“没有建立起任何持久的国家机构来保障能力的延续”(OIF,2022年)。不是国家忘记了,而是它从未收到过。
与此同时,黑帮也在演变。由于缺乏系统性的监控,它们得以不受约束地蜕变。它们的武装程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2007年,它们手里主要是手枪和土制步枪。2025年,据Robert Muggah估计,全国有27万至50万支枪械,其中相当一部分掌握在犯罪团伙手中:AR-15、AK-47、.50口径狙击步枪,以及主要来自佛罗里达的军用弹药。其火力有时甚至超过警察。
它们结成了联盟。海地如今面对的,不再是为数众多的小团伙,而是几个大型联盟:G9、G-Pèp、Viv Ansanm(克里奥尔语,意为“共同生活”)。数千名有组织的武装人员,据联合国估计控制着首都近80%的地区。这样规模的协同,是MINUSTAH从未遇到过的。
它们建立起多元化的经济:绑架、燃料、市场、道路、汇款。正如Robert Fatton所指出的,这些团伙已不再只是掠食者:它们成了攫取租金、把地盘组织起来、强行立下规矩的行动者。它们正是文献中所说的“犯罪治理”(criminal governance)的化身:一种平行的权威,有自己的税收、自己的司法、自己的非正式警察。
它们开口发声了,而且是公开地:镜头、最后通牒、演说。2024年,一个犯罪联盟就能迫使一位总理辞职,并让一座机场关闭。这已是政治层面的蜕变,而不再只是犯罪层面的。
就在黑帮不断壮大的同时,国家却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没有监测工具,没有数据,没有行动准则。MINUSTAH撤离后,没有建立任何接替机制。警察局人去楼空,车辆趴窝,通信中断。警察退缩到零星、短暂、缺乏连续性的行动上:这恰恰是Kalyvas所认定的、最利于暴力扎根的模式。
这不是道德上的失败,而是结构上的失败。要移交,就得有接收的容器;要继承,就得有机构。海地二者皆无。
然而,MINUSTAH其实领会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稳定一个地区,靠的不是一次行动,而是长期的驻守。“清剿,守住,建设。”这是一种有耐心的逻辑,把情报、对地面的控制和重建结合在一起。这种知识是存在的,也经受过检验。但在2017年,没有人有能力在特派团撤离之后让它延续下去。
2025年,镇压黑帮部队(GSF)抵达,带着它的分析人员、地图和行动准则。新的记忆开始积累,一台新的机器开始运转。没有什么能保证它会成功,但它的分析能力将是实实在在的。然而,问题不在这里,而在别处:它离开之后,还会剩下什么?
如果现在不设立一个国家层面的单元,来接收GSF将要发现的一切,历史就会重演。就像2017年,就像2004年。一个特派团到来,理解,行动,离开,而国家重又孤身一人,面对的是比从前更沉重的空白。
但这并非不可避免。其他国家曾成功地把国际援助转化为持久的能力。哥伦比亚吸收了美国的方法,直至把它们变成了自己的行动准则。萨尔瓦多把冲突后分析制度化。外来的知识不是用来永远保持外来的,而是用来变成本地的。
未来正是在这里见分晓。不在于同某个武装团伙打一场决定性的战役,不在于一次引人注目的干预,而在于在国家的核心创设一个空间:在那里,知识不再流失;在那里,国际特派团不再带着所学离去;在那里,记忆成为一种延续,而不是一段插曲。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可能是一次转折。GSF不会永远留下来。但它的离开未必注定要裂开一道深渊。它可以是一道门槛,一个通道:海地第一次决定,在其领土上产生的知识属于自己;一座外来的架构第一次变成了国家的能力。
没有什么在迫使这个国家重演2017年的剧本。也没有什么禁止它去开创另一种未来。历史从来不是事先写定的。它在等待有人认真地对待它。
真正的问题很简单:这一次,海地会决定留住这份记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