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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opsie · 制度

海地、幽灵国家与战争经济:2023年税法典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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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译自法文原文。如有出入,以法文原文为准。 阅读法文原文

太子港有一条看不见的边界,任何官方地图上都没有标出。本文借巴格达、麦德林和圣萨尔瓦多的经验来解读2023年税法典,揭示它给一个已无法控制自己领土的国家设下的陷阱。

太子港有一条看不见的边界,任何官方地图上都没有标出,但每一个商贩、每一个开tap-tap小巴的司机、每一个居民都切身知道它的存在。那是共和国止步、另一种体制开始的界线。这不只是一个法外之地,尽管人们总爱带着一种难辞其咎的思想惰性这样重复。这是一个通行另一种法的地带。

海地国家失去的不只是一平方公里又一平方公里的土地;它失去的是权力的语法。它继续发布政令、起草税法典,仿佛它对首都行使着完整无缺的主权。然而,太子港如今是在一种碎片化主权的体制下运转的。这座城市近80%的地区已脱离公共权力的有效控制,归一个武装联盟管辖,即Viv Ansanm(克里奥尔语,意为“共同生活”),而它已不满足于施加暴力。它管理。它征收。它仲裁。它监管。

这个误会是悲剧性的。海地国家像一个和平时期的行政机构那样思考和行事,带着它的种种繁冗和程序,而它面对的却是一场城市战争经济。这种认知失调,这种无法让国家工具与实地现实相匹配的无能,解释了公共政策的屡屡失败。2023年1月通过的税法典,预定于2025年9月正式付诸实施,这集中体现了这一致命的矛盾。“这部法典在技术上是扎实的,就其本身而言,甚至可能是必要的”。但它建立在一个已不复存在的前提之上:一个能够在其领土上保障经济秩序的国家。

“没有安全的税收不是税收。它纯粹是一种榨取。而当一个国家执意只榨取、不治理,它并没有增强自己的主权。它是在不自觉地资助自身的消亡。”

诊断错误:Viv Ansanm不是无序,而是一种与国家竞争的秩序

第一个错误,也许也是最严重的错误,是语义上的。国家和国际社会的一部分,坚持把Viv Ansanm称为一群“黑帮”。这个词让人联想到违法犯罪、混乱和无政府状态。以为敌人不过是一伙散漫无序的流氓,在政治上令人安心。在智识上却是错误的。

我们所面对的,是一个与国家竞争的、扎根于地盘的、理性的征收结构。在被控制的街区,掠夺不是随机的;它是系统性的。过路费有成文的规矩。市场须经许可才能运转。运输商把武装团伙征收的“安全税”计入固定成本,就像他们计入营业额税(TCA)一样。这一现实与经济学家曼瑟·奥尔森以“坐寇”概念所阐述的理论丝丝入扣。长期驻扎下来的匪帮,毫无摧毁当地经济的动机。相反,他会把它控制起来,并给予最低限度的保护,因为稳定能使他的租金最大化。

面对这台高效的榨取机器,海地国家表现得仿佛自己是唯一合法的征收者。实际上,它已沦为次要的征收者,一个排在武装联盟之后的二级债权人。这种双重税负,先是黑帮的,再是国家的,削弱的并不是犯罪经济。它把合法经济的血放干了。

经济学家保罗·科利尔已经以实证证明:叛乱只要在经济上可以维持,就会持续下去。在海地,出于官僚体制的盲目,国家攻击的是自己的税基,却从未瓦解叛乱的盈利结构。在这种背景下,2023年税法典起到的是加速崩溃的作用。从2025年9月起,它的实施将需要一种国家已不再具备的行政执行能力。税务人员不会去Canaan或Torcel查账。他们只会揪住市中心和佩蒂翁维尔那些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不放。

结果是机械性的:小企业关门,能够迁移的企业搬到多米尼加共和国或佛罗里达,留下来的则为了生存,滑入一种与武装团伙谈妥条件的非正规状态。税基萎缩,战争经济兴旺,而资源匮乏的国家,把仍在守法的人的脖子掐得更紧。

这种自杀式的模式,既不是伏都教的诅咒,也不是海地的例外。别的国家也曾直面这道深渊。而其中一些懂得在坠落之前后退。

巴格达:经济扼杀的教训

要理解太子港正在发生的事情,就得回看2005年至2007年间的巴格达。那时,伊拉克首都是一座被劫持的城市。什叶派民兵和逊尼派叛乱分子不只是安放炸弹;他们控制着整片整片的街区,对燃油征税,管理市场,并以他们自己的方式保障商业安全。然而,龟缩在绿区里的伊拉克国家仍在表决预算、通过法律,而这些法律一出检查站就不再适用。

2007年的转折,即著名的“增兵”(Surge),在西方常被误解为美国派遣援军带来的单纯军事胜利。这种解读并不完整。真正的胜利是行政上和经济上的。一些战略家明白,叛乱首先是一个经济系统;在他们的影响下,当局改变了方法。

当局首先找出“关键经济节点”。Shorja大市场是巴格达批发商业跳动的心脏,它被列为绝对优先的安保对象。为什么?因为它是这座城市的金融之肺。接着,行政当局重新引入了一些简单、粗暴却具有决定性的规则。运送战略物资的卡车必须持有严格的通行许可。敏感商品,如燃油、建筑材料、化肥,受到有针对性的管控。

在法律上,这得益于一系列紧急条例(Emergency Powers Regulations)。这些条例赋予行政当局一项权力:对被认定为资助民兵的经济活动,可以立即暂停或关闭,而无需经过漫长且无法执行的刑事程序。这不是拒绝司法,而是一种清醒之举:当法官害怕被暗杀时,普通法律就无法运转。

民兵一旦失去对商业流动的掌控,支付战斗人员报酬的能力就崩溃了。暴力并没有魔术般地消失,但它退却了,因为它不再有利可图。

麦德林:打击钱包,而非首脑

离我们更近的哥伦比亚,提供了另一面镜子。在1990年代和2000年代的麦德林,犯罪统治与其说依靠纯粹的恐怖,不如说依靠经济上的融合。武装组织拥有公交车队、建筑公司和楼房。哥伦比亚国家最终明白,关键不在于更重的税负,而在于重塑经济激励。

在“民主安全”政策框架下,国家把行政法当作战争武器来使用。资产的扣押与冻结(“Extinción de Dominio”)成了大规模使用的工具。目的未必是证明某个人的刑事罪责,那需要好几年;而是证明某项财产来源非法,以便立即扣押。

与此同时,国家为合法经济营造了一些“呼吸气泡”:放宽监管,为工业区提供有针对性的警力保护,让拒绝缴纳保护费的人更容易获得信贷。目的不是补贴,而是在扼杀犯罪租金的这段时间里,人为地维持合法经济的生命。改变麦德林的不是击毙巴勃罗·埃斯科瓦尔;而是暴力对一部分民众而言不再是经济上理性的选择的那一刻。

经济安全法令:不可或缺的决裂之举

这些教训共同指向海地的一项绝对紧迫的任务。我们不能再等安全恢复之后才去重振经济。我们必须用经济来恢复安全。这需要一种新的法律工具,它既不是2023年税法典,也不是传统的安全紧急状态。

海地需要一部经济安全法令。

这样一部法令会是什么样子?它不会是一纸空洞的愿望清单,而是一套可以实战的作战机制。

第一,承认现实。法令首先必须在法律上承认经济上的例外状态。它必须承认,在领土的某些部分,商业活动的正常条件已经中止。只要这一现实没有在官方公报上被明确写出,法律就仍是一种虚构。

第二,锁定流向。法令必须对为暴力经济输送养分的战略物资的运输和储存建立事先许可制度:散装燃油、重型建筑材料,以及大批量运往红区的某些食品。目的不是让民众挨饿,而是管住那些或自愿、或被迫充当Viv Ansanm后勤人员的批发商。

第三,行政保全扣押。国家必须赋予自己一项权力:任何经济实体,只要其资金流出现与洗钱或资助恐怖主义类型相符的严重异常,就可以立即冻结其资产(账户、库存、车辆),无需等待刑事判决。举证责任应当暂时倒置:由资金持有人在短期内证明其资金来源合法。

第四,税收庇护。对于愿意完全透明、并在安全区或战略地区经营的企业,法令应当暂停适用2023年税法典的新增税负。作为这一“税收休战”的交换,这些企业必须接受对其资金流的全面追踪。这是一项契约:以保护和减负,换取透明与合作。

找回清醒,拯救国家

通过这样一部法令,需要巨大的政治勇气。它会触动强大的利益。它会让那些从眼下的模糊中获利的人大声叫嚷。国家会被指责搞威权主义,或者侵犯商业自由。

但还有什么别的选择?继续向尸体征税?继续让黑帮收取这个国家真正的营业额税,而税务总局(DGI)却在追逐幽灵?

海地的悲剧并非宿命。它源于制度上拒绝把叛乱当作一种经济来思考。只要这种否认持续下去,国家就会继续在纸面上治理、在实地上溃败。一部经济安全法令不会是国家示弱的表现。它将是很久以来第一次清醒的举动。

这是要告诉全国,也告诉世界:海地国家终于明白了它所面对的这场战争的性质。而且,它终于决定,切断那些想要它死的人的粮草。

L’Anatomie de la Frac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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