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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opsie · 制度

海地不是在崩溃,而是被定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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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Le Nouvelliste》,2026年5月13日。 在 lenouvelliste.com 阅读 ↗

本文译自法文原文。如有出入,以法文原文为准。 阅读法文原文

海地的攫取性精英并非道德上的异类,而是一种制度秩序的产物:这种秩序筛选他们、塑造他们、奖赏他们。本文把这一论点再推进一步:人们眼中的崩溃,其实是一种被定住的状态,由这个体系与它所造就的人之间的循环不断维系。

在海地的公共辩论中,“精英”一词起着转移全民视线的作用,是一种方便的情绪宣泄,让人得以回避对制度框架本身的追问。人们指责一些家族、一些宗族、一些个人,却忘了决定他们行为的,既不是出身,也不是财富,更不是个性,而是激励架构:它先于他们存在,塑造他们,筛选他们,尤其是奖赏他们。海地的精英并非道德上的异类。他们是一种制度秩序的最优产物,而这种秩序机械地制造着攫取、碎片化与掠夺。

我们说的精英是谁?

精英并不是一个单一的种姓。凡是有能力阻断或引导资源流向的人,都在其列。把持着一个要害司局、以自己的批准换取报酬的官员。通过控制港口或海关的准入来操纵物流垄断的商人。控制一条通道、对每辆过往卡车抽税的黑帮头目。把预算扣作人质来讨价还价、把选票卖给出价最高者的议员。能够卡住或加快一个集装箱的海关人员。掌握着碎片化国家的某个环节、并将其准入权变现的技术官员。

这张网络成分各异,深层逻辑却一以贯之,由此产生一种动态:每个人的策略都汇聚到同一个点上,即在被推翻、被取代或被清除之前,把攫取最大化。而在这个结构中,人民不是行动者。人民是祭品。当精英们讨价还价、瓜分份额时,母亲们在没有电的医院里无麻醉分娩。孩子们因为喝不到干净的水而死于霍乱。整户整户的人家逃离自己的街区,全部家当只有顶在头上带得走的那一点东西。

攫取究竟是什么?

说具体些。攫取不只是偷窃。它是不创造财富却占有财富。它是这样组织经济:收入不是来自生产,而是来自对通道节点的控制。

举个简单的例子。一个进口商凭借政治关系控制着港口的准入。他没有建造更高效的仓库。他没有缩短处理时间。他没有改善任何服务。他只是从每一个经过的集装箱上收取租金,因为他拥有事实上的垄断。如果有竞争者试图进入,他就动用自己的关系网,在行政上把对方挡在门外。体系奖赏他,不是因为他创造了价值,而是因为他锁住了一个控制点。

再举一例:一位议员阻挠预算表决,直到他本人或他的盟友在其选区拿到公共采购合同为止。他没有制定任何关乎公共利益的法律。他没有提出任何改革。他是在把自己制造麻烦的能力变现。体系在这里同样奖赏阻挠,而不是建设。

最后一个例子:一个黑帮控制着一个街区,对每一项经济活动征税(交通运输、商业买卖、汇款转账)。它不保障任何安全。它不提供任何公共服务。它只管抽取。如果国家试图夺回控制权,黑帮手里有足够的武器和人手,能让行动的代价高到国家只好放弃。体系又一次认可了掠夺。

三个例子的逻辑如出一辙:攫取资源的人,不是创造资源的人。这就是攫取性经济。在这种经济里,权力位置比生产活动更有利可图。在这种经济里,当中间人胜过当企业家。在这种经济里,阻挠胜过建设。

体系如何制造这些行为?

道德批判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它分析的是个人,而不是制造这些个人的体系。道格拉斯·诺斯早已预见到这一点:制度就像一台筛选行为的机器。它们造就适应其环境的精英。借用达龙·阿西莫格鲁和詹姆斯·罗宾逊的说法,在制度是攫取性的秩序中,占支配地位的精英在客观上并无改造经济的利益可图。他们的利益在于让经济维持在一种半组织化的状态,好让租金得以流转。

来看看体系如何完成这种筛选。在一个规则随力量对比而变、没有任何契约受到司法保障、暴力随时可能爆发、国家无法可靠地保护任何人的环境里,什么样的经济行为者能够存活?

不是长期投资办厂的人。他的初始投资巨大,头几笔利润要好几年后才会到来,而谁也无法保证,在此期间不会有某个竞争对手得到特殊照顾,让他血本无归。不是培养熟练员工的人。他的员工一旦培养出来,就会跳槽到竞争对手那里,或者移民出国,而他没有任何法律途径收回投资。不是按官方规则行事的人。他的竞争对手花钱买通官员,绕过规范,他自己反倒处于劣势。

能存活下来的,是懂得在动荡中周旋的人。是经营政治关系网来稳固自身地位的人。是风向一变就能迅速转移资产的人。是同时资助几个阵营、让保护来源多样化的人。归根结底,是那个已经想明白的人:在这样的体系里,押注稳定无异于自杀,赌混乱才是理性的。

体系自然而然地选出掠夺者,淘汰建设者。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适应性生存的问题。“好”精英,即那些想投资、想生产、想遵守规则的人,被竞争系统性地淘汰。“坏”精英,即那些明白真实的游戏与明面上的规则毫不相干的人,则兴旺发达。

反馈回路:体系如何自我锁定

人们常常把因果与责任混为一谈。国家之所以弱,并不是“因为精英坏”。恰恰是因为体系弱,才只有能在混乱中兴旺的精英存活下来。这就是欠发达的根本反馈回路。

下面逐步说明,这个圈是如何闭合的。

弱国家无法有效征税。公务员领不到按时发放的工资,行政部门缺乏经费,安全部队装备不足。为了弥补收入的不足,国家把垄断权卖给私人行为者。它慷慨地给予税收减免。它发放独家进口许可证。它不经透明招标就授予特许权。

这些行为者一旦在租金位置上站稳脚跟,就用自己的财富进一步削弱国家。他们收买官员,阻挠任何可能威胁其特权的改革。他们资助会捍卫其利益的听话政客。他们俘获本应监管他们的监管机构。他们绕开本可制裁他们的法院。

国家变得更弱。它的征税能力进一步下降:最富有的人都不纳税,普通纳税人凭什么要纳?它的合法性日渐瓦解:一个不保护人民的国家,人民凭什么尊重它?它的公务员收入微薄、士气低落,变得更容易被腐蚀。

为了生存,国家出售更多的特权。垄断得到加强。租金不断累积。生产性经济日益萎缩。于是循环重新开始,每转一圈,都把国家往低水平均衡里再推深一点。

这就是所谓的制度陷阱。在这样的体系中,个体理性的行为产生集体灾难性的结果,而每个行为者都能从延续这个困住他的体系中获益。因此,问题既不在作为个人的“精英”,也不在作为抽象概念的“体系”。问题在于两者之间的均衡,一种扭曲的均衡:在其中,国家的虚弱已经成为一切权力自我再生产的隐形基础设施。

打破循环的国家

要明白如何走出困境,就得看看那些摆脱了停滞的国家。卢旺达、智利、哥斯达黎加、博茨瓦纳、韩国。它们没有一个是靠美德前进的。它们都是靠激励的剧烈变革前进的。

保罗·卡加梅治下的卢旺达,建成了非洲纪律最严明的国家之一,并不是因为它的领导人在道德上更高一筹,而是因为体系对行政失职的惩罚毫不留情。具体而言:每一位公职人员,从部长到技术员,都要签订一份年度绩效合同,其中有明确、可衡量的目标。目标未达成,就被免职。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借口,没有政治庇护。这种严酷的纪律,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把一个腐败的行政体系变成了一台高效的机器。体系变了,行为随之改变。

皮诺切特治下的智利,在威权约束下推行技术官僚纪律。一批在芝加哥大学受训的经济学家,即著名的“芝加哥男孩”,借助独裁权力压制阻力,重组了整个经济。大规模私有化,贸易开放,严格的财政纪律,央行独立。经济成果十分惊人,尽管政治代价和人道代价也相当高昂。关键在于:这些技术官僚行事时不必担心短期的选举压力。他们的时间视野很长,因为他们免受眼前政治动荡的冲击。

哥斯达黎加在1948年作出了一个激进的决定:废除军队。这个决定并非出于理想主义。它是战略性的。没有军队,就不可能以武力夺权。政变变得无从实施。通往权力的唯一道路变成了选举,这迫使精英去构建持久的联盟,而不是押注暴力。结果是:哥斯达黎加成了中美洲最稳定、最繁荣的国家,拥有稳健的民主制度和庞大的中产阶级。

朴正熙治下的韩国,建立起一种生产性的资本主义,办法是迫使大企业集团,即财阀,遵循出口绩效的逻辑,否则就面临经济上的死亡。政府提供优惠信贷、关税保护和税收减免。但作为交换,它要求明确的成果:出口目标、研发投资、创造就业。哪个财阀做不到,其特权就会被收回,转给竞争对手。这种纪律把家族企业变成了世界冠军。三星、现代、LG:它们都是在这样一个体系中锻造出来的,在这个体系里,国家奖励投资,惩罚坐吃租金。

博茨瓦纳通过一项精英契约,把一种可能具有破坏性的矿业租金(钻石)转化为稳健的制度;在这项契约中,个人掠夺的成本超过了眼前的收益。原本可能为争夺矿山而厮杀的传统酋长们接受了妥协:收入在全国层面集中,按宪法规则透明地再分配,而最重要的是,各族群之间相互制约的机制。没有哪个群体能够独自攫取租金,因此所有人都有动机维护这个公平分享的体系。

在所有这些案例中,关键从来不是精英的道德。关键在于游戏规则发生了改变,而且这种改变足够剧烈、足够清晰、足够不可逆转,迫使精英把聪明才智转向建设,而不是攫取。制度转型总是始于一个强制阶段,从来不是始于道德共识。

看看其中的规律:在每个案例中,都有某个人或某样东西彻底改变了主导行为者的成本收益计算。在卢旺达,立即免职让腐败的风险过高。在智利,威权的庇护使短期内不得人心的改革得以推行。在哥斯达黎加,废除军队堵死了政变之路。在韩国,绩效纪律让坐吃租金不如出口有利可图。在博茨瓦纳,相互制约阻止了个人攫取。

每一次,体系都不再奖赏破坏性行为,转而开始奖赏生产性行为。精英并没有在道德上改变。他们是在战略上改变了,因为激励结构已经翻转。

海地具体该做什么

海地只有建立一个让掠夺代价高昂、让合作有利可图的体系,才能向前走。这需要修宪,确立一个强有力但有时间限制的行政权。具体而言:总统任期12年,不得连任,拥有广泛权力,用以改革行政、重组安全部队、推行财政纪律、聚焦优先经济部门。12年,是今天入学的一代人进入劳动力市场所需的最短时间,是一项建成的基础设施开始产生回报所需的最短时间,也是一项改革产生可见成效所需的最短时间。但12年且不得连任,意味着总统无法为自己安排连任。他唯一的利益,就是留下持久的印记。

这些权力必须受到不可更改的保障措施约束:任期内不得修改宪法;必须每季度公布公共账目,否则予以罢免;维持一个能够裁定滥权行为违宪的独立宪法法院;保护基本自由;设定固定的选举时间表,以回归一个议会制衡得到加强的体制。

与此同时,重建国家要从重新整合其领土开始。必须首先确保战略通道的安全。一个正常运转的港口,集装箱不会被黑手党式网络扣住。一个纪律严明的海关,关税统一执行。一条安全的物流干线,卡车通行无需向黑帮缴纳非法税费。这些区域会立即创造更多财富。进口商可以确定地计算成本。出口商可以按时交货。企业家可以规划投资。如果这些区域证明秩序比混乱更有回报,经济精英就会改变算计。体系的翻转靠的是示范,而不是道德。

最后,是产业聚焦。海地不可能同时发展所有领域。它必须选择三四个自己拥有真正优势的部门,把全部资源集中于此。高附加值农业:芒果、可可、咖啡,在本地加工后出口。轻型装配工业,利用靠近美国市场的优势。离岸数字服务:呼叫中心、数据处理、软件开发。

对每个部门,国家都给予明确的优惠,但要求明确、可衡量的成果:出口目标、创造就业、培训本地人员、技术转让。如果一家企业享受了优惠却拿不出成果,就会失去特权,这些特权会立即转给竞争对手。这种纪律会逐步改造经济精英:兴旺发达的,不再是攫取租金的人,而是从事生产和出口的人。

真正的要害

海地不是宿命的囚徒。它是一种战略均衡的囚徒。只要掠夺是理性的,掠夺就会占上风。只要合作是一场危险的赌博,就没有人会入局。当游戏规则把这个等式颠倒过来,转型才会开始。

真正的要害很清楚:摧毁让精英不可或缺的制度均衡。摧毁把他们的私人利益转化为国家治理逻辑的结构。让精英既不再有可能、也不再有动机去再生产混乱。

海地不再需要宣泄。它需要制度工程。它需要一个这样的体系:惩罚掠夺,奖励投资,守护长远,约束专断,并让重回混乱成为不可能。

建设变得合乎理性的那一天,就是海地走出深渊的那一天。到那一天,人民将不再是受害者,而会重新成为政治秩序的终极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