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地的税收悖论:当过度征税走向崩溃
原载《Le Nouvelliste》,2025年9月16日。 在 lenouvelliste.com 阅读 ↗
本文译自法文原文。如有出入,以法文原文为准。 阅读法文原文
2024年,海地国家筹集的税收收入仅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GDP)的5.2%,而一年前为6.3%,远低于被视为临界线的13%至15%。本文说明,世界上最高的一些税率,是如何造就了最低的税收收入之一的。
据世界银行统计,2024年海地国家筹集的税收收入仅相当于GDP的5.2%,2023年为6.3%。在这一水平上,海地不仅低于蒂莫西·贝斯利和托斯滕·佩尔森所确定的13%至15%的临界门槛,即避免落入“低财政能力陷阱”所必需的水平,也远低于地区平均水平。与此同时,某些进口商品承受的累计税费达到其初始价值的70%,如果算上报关代理费和登记费,有时还会更高。
这一矛盾是一个令人不安的税收悖论的核心:在某些税目上税负最重的国家之一,为什么同时也是税收收入占经济比重最低的国家之一?答案在于,在制度能力薄弱的环境中,过度征税会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多征的税,摧毁了税基本身的根基。
制度挤压与路径依赖
丹尼·罗德里克把发展中国家的处境描述为一种“制度挤压”:它们需要更多资源来为安全、学校或基础设施提供资金,用来征税的行政机构却很薄弱。海地以最残酷的形式体现了这种挤压。
作为对比,根据美洲税务管理中心的数据,人均收入约为海地两倍的多米尼加共和国,税收收入接近GDP的14%。造成差距的不是相对财富,而是税制架构:多米尼加共和国依靠的是稳健的所得税和普遍征收的增值税,海地却仍有35%的税收收入依赖关税。这种集中使税制脆弱、不稳定,而且不可避免地倾向于对进口过度征税。
2024年10月1日生效的新《税法典》,正说明了这一制度悖论。它把营业额税(TCA)定为10%,使部分程序得以现代化,却原封不动地保留了层层叠加的专项税费。经济学家称这一现象为“路径依赖”,它表明复杂的税制结构最终会自我复制,而滋养它的,是那些从其不透明中获利者所得的租金。
一笔进口的X光片
要具体理解这套机制,只需一步步追踪一辆进口二手车的纳税历程。海关总署稽查主管Jean Ralph Gracia最近披露的一个案例,完美地说明了这一现实:一辆以7000美元买入的铃木Grand Vitara,要承担的税费多达十种。
细目清单揭示了这套体系的规模:按税则归类征收的关税、15%的消费税、6%的查验费、10%的TCA、20%的首次登记税、10%的旅游税、对车龄超过7年的车辆征收的25%环保税、2%的管理基金摊款,这还不算各种特别税。
根据官方计算,总税负达到车辆价值的104.82%,也就是说,一辆7000美元的车要缴纳7300多美元的税。这种情况甚至超出了我们最悲观的理论估计,证实了某些车辆承受的税负可能高于其购买价格。
这些数字直接取自海关总署的税率表,并经具体案例证实,还没有计入报关代理费、仓储费或办理行政手续等附加费用。因此,进入市场的成本远远超过初始离岸价(FOB)的100%,让合法进口一辆车对绝大多数海地人来说,成了一种根本无法企及的奢侈。
结果是一种严重的扭曲:消费者延长现有车辆的使用年限,或者转向多米尼加共和国的平行供货渠道。正如Joshua Aizenman和Yothin Jinjarak在其税收碎片化理论中所表明的,这些“税负尖峰”必然导致正规税基受到侵蚀。
燃料:对经济的血液课以重税
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燃料,而且影响更具系统性。根据海关总署的税率表,汽油的税率接近90%,柴油为40%。在一个公共电力供应失灵的经济体中,柴油是核心的能源投入:企业、医院、学校乃至家庭的发电机组,几乎全靠它运转。
因此,对柴油过度征税会立即推高生产成本,削弱海地产业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Suphat Suphachalasai在关于能源税冲击的研究中表明,这种多米诺效应会导致全面通胀、投资萎缩和生产率下降。
边境效应加剧了这一问题。早在1991年,Robert Schwab和Wallace Oates就描述过税基的流动性:在开放经济中,对某种商品过度征税,会使需求转移到邻近的辖区。这正是海地与多米尼加边境上发生的事情。越来越多的燃料消费,靠从多米尼加共和国平行进口来满足,完全逃脱了海地税务部门的征管。
这种税收流失不仅让国家收入减少,还造成了严重的负外部性。非正规进口的燃料逃避了一切质量检验,带来环境和健康风险。更严重的是,这些平行网络发展出自己的经济逻辑,形成了部分脱离国家控制的势力范围。
更有害的是,这种非正规竞争造成了一种极不公平的双速经济。能够进入平行渠道的经营者享有更低的能源成本和决定性的竞争优势,而只能在正规市场经营的企业则要承担全部税负。这种扭曲系统性地奖励非正规,而牺牲合法。
加勒比的经验:给海地的三点启示
地区比较表明,还有别的选择。巴巴多斯固然对汽车课以重税,视车型不同,税率在110%至160%之间,但它对电动车实行大幅减免,从而使税制与环境目标相一致。结果是:形成了50至80个百分点的激励差额,而且根据美洲税务管理中心的数据,税收收入达到GDP的28%。
牙买加提供了在试验中学习的最有教益的例子。在对某些车辆的税率一度高达180%这一没收性水平之后,牙买加的关税收入在2018年至2020年间下降了23%。于是,它采取了渐进式改革,把电动车的关税从30%降至10%,随后又扩大到混合动力车。与最初的担忧相反,由于税基扩大,收入稳定了下来。这正是Merilee Grindle所说的公共政策中的适应性学习的绝佳例证。
特立尼达和多巴哥选择了简单:维持加勒比共同体(CARICOM)10%至20%的共同对外关税,有针对性地征收消费税,不搞复杂的税费叠加。在那里,关税只占税收收入的11%,而海地是35%,该国也因此避免了最严重的扭曲。正如维托·坦齐所强调的,对能力薄弱的税务机构来说,税制简单往往是最好的策略。
看不见的代价:生产率、技术、社会公正
除了收入损失,过度征税还对整个经济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Diego Restuccia和Richard Rogerson表明,税收扭曲可以解释可比国家之间30%至50%的生产率差距。谢长泰和Peter Klenow估计,对中间投入品每多征1个百分点的税,生产率就会下降0.3至0.5个百分点。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以60%至70%的实际税率计算,这相当于海地经济的生产率损失18%至35%。
从长远看,这种情况会造成一个名副其实的技术陷阱。获取现代技术的成本高得令人却步,经济主体只好退而使用更陈旧、污染更重、效率更低的设备。这种被迫的替代让设备老化积重难返,阻碍了经济的现代化。吊诡的是,这套体系本想用税收抑制汽车进口,结果却鼓励那些污染严重的老旧车辆继续上路,而不是用更新、更清洁的车型取而代之。
社会不公显而易见。能够进入平行渠道的经营者,往往人脉最广、财力最雄厚,享受着更低的成本;而合法经营者往往规模更小,却要承担全部税负。因此,海地的税制奖励非正规而牺牲合法,侵蚀了经济法治的根基。
镜像统计分析把贸易伙伴申报的出口与海地本地申报的进口相比较,揭示出相当大的差距,表明面对税收压力,人们的行为作出了显著调整。就汽车而言,2022年至2024年间观察到的平均差距达28%,这是一个客观指标,在官方申报数据之外,揭示了税收政策的实际低效。
危机中的机会之窗
海地的税收悖论,正是Richard Bird所说的“绝望税制”的写照:仓促之间不断增加税费,最终会削弱国家的长期能力。但这场危机也可能打开约翰·金登意义上的“机会之窗”:问题的严重性、现成的技术方案与政治压力交汇于同一时刻。
解决办法是存在的,国际经验对此也有充分记录。通过减少税费叠加来彻底简化税制,是绝对的前提。消除行政自由裁量的空间、统一程序标准,本身就能带来可观的效率提升。
逐步实现税基多元化,是中期的战略目标。仿照多米尼加的模式,发展有效的所得税和增值税,是持久摆脱对关税收入依赖的唯一出路。对行政能力和数字化的投入,决定着这些改革的成败,因为现代税收体系所需要的技术能力和信息工具,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凑出来的。
牙买加的经验表明,渐进、试验性的做法可以先检验措施的成效,再加以推广,从而降低政治和预算风险。这种方法的好处在于,能够形成制度学习的动力,并减少对变革的抵触。
让海地逐步重新融入加勒比的税收合作机制,可以为一场大规模改革提供所需的技术援助和专业知识。逐步向CARICOM标准看齐,不仅能借鉴地区经验,还能形成贸易上的协同效应,自然而然地扩大税基。
正如达龙·阿西莫格鲁和詹姆斯·罗宾逊所证明的,塑造国家命运的,与其说是经济约束,不如说是制度选择。海地如今面临抉择:要么继续实行自我毁灭的没收性税制,要么把当前的危机变成跳板,重建可持续的税基,恢复税收的合法性。吊诡的是,危机之深,或许恰恰为这一必不可少的奋起提供了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