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Autopsie · 安全

他们周四求和,周日Kenscoff陷入火海

·

原载《Le Nouvelliste》,2026年8月26日。 在 lenouvelliste.com 阅读 ↗

本文译自法文原文。如有出入,以法文原文为准。 阅读法文原文

一封信以“叛军”的名义要求休战。三天后,Kenscoff遭到袭击:47人死亡,50多人被绑架,随后又有一段视频威胁要处决这些人。这些举动只有被孤立看待时才显得自相矛盾。本文把它们解读为同一场胁迫式谈判的组成部分,并探讨在距大选不到四个月之际,国家对这些人质能做些什么。

信件、屠杀、人质、军火:距大选不到四个月时的一场胁迫式谈判。

8月20日,一封抬头为“Gwoup Rebèl 400 Mawozo”的信件开始流传。信中,威尔逊·约瑟夫(Wilson Joseph),绰号Lanmò San Jou,举起“白旗”,要求休战,并提出在国际斡旋下展开对话。三天后,在8月23日周日至24日周一的夜间,Kenscoff遭到袭击:据联合国海地综合办事处(BINUH)统计,47人死亡,其中至少有5名儿童,50多人被绑架,数十栋房屋被焚。随后,一段视频展示了被掳者,一名自称“Izo 2”的男子指名道姓地向海地国家警察(PNH)总监喊话,宣称只要他的手下有一人被击中,他就杀掉这些人。大选定于12月13日举行,这将是十年来的第一次大选。

孤立地看,这些举动彼此矛盾。为什么先要求休战,随后又发动袭击?为什么绑架几十个人,又威胁要处决他们?可一旦把它们当作同一序列中的环节来解读,矛盾便不复存在:这是一场胁迫式谈判。信件是在寻找对话者。屠杀是在展示破坏力。劫持人质则限制了反击。一边要求对话,一边先把对话所处的力量对比定下来。

必须区分三个层次的确定性。袭击、死亡、绑架、向司法警察中央局(DCPJ)下达的调查令,以及视频中发出的威胁,均有相互印证的公开来源报道。那封信在流传,但未经任何机构认证。随后散布的成排武器视频,既无法确定拍摄日期和地点,也无法证实所称的美国来源。因此,下文分析的是这些材料所传播的信息。

有一个难点必须先摆出来。信件的署名是400 Mawozo。袭击被归于Viv Ansanm(克里奥尔语,意为“共同生活”)联盟。威胁则来自一名自称是约翰逊·安德烈(Johnson André,人称Izo)手下的男子,Izo的大本营在Village de Dieu。同一个序列,三个署名。我们不能由此推断,这些举动出自统一的指挥。但反过来说也站不住:Viv Ansanm恰恰是让这些团伙得以协同行动的架构,而联盟的特点,正是在没有统一计划的情况下产生殊途同归的效果。本文的解读针对的是效果,而非意图。

事件序列:8月20日至26日

日期 事件 确定性
8月20日 “Drapo Blan”(白旗)信:在国际斡旋下休战并对话 流传文件,未经认证
8月23日至24日 Kenscoff遇袭:47人死亡,其中至少5名儿童;50多人被绑架 经BINUH及相互印证的来源证实
8月24日 政府公报:“不休战,不庇护,不容有罪不罚” 官方公报
8月24日至25日 被掳者视频,以及向PNH总监发出的处决威胁 公开传播的视频
8月25日 PNH责成DCPJ查明是否存在共谋或失职 官方公报
8月25日至26日 成排武器的视频,声称武器刚从美国运抵 未经认证的视频

表1:2026年8月20日至26日的事件序列,以及每一项材料的确定程度。

一封谈地位多于谈和平的信

措辞是关键。这封信说话的口吻不像黑帮。它谈的是“叛军”“领地”,谈的是休战、调停和战争法。匪徒首先归警察管。恐怖分子是需要孤立的威胁。而“叛军”一词打开的是另一种想象:停火与政治解决。在法律上,这种自封不产生任何效力:自称叛军,既不能获得交战方地位,也不能获得休战的权利。这套词汇可能产生的效果属于另一个层面:它挪动了人们解读这一团体时所用的类别,足以让法律并未赋予它的对话者身份变得可以想象。

信的其余部分延续了这种滑移。它提出休战和对话,却不提解除武装。信中声称各团伙将继续持有武器,要求尊重它们所控制领地的边界,并否认PNH在这些地方的权威。这样的休战与其说是投降,不如说是冻结现有阵地。

如果目标是日后冻结控制线,那么今天攻下的每一处阵地都会变得更加值钱。没有任何证据表明,8月23日的袭击是根据20日那封信作出的决定。但按照领土谈判的逻辑,先攻占、再要求冻结,并无任何矛盾。还应注意到,信件发出后三天内没有任何公开回应,而一项被无视的公开提议,会迫使提出者设法挽回自己的可信度。8月20日至23日之间发生的事,或许有一部分正是如此,只是无法证实。

况且,Kenscoff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市镇。它的高地扼守着通往佩蒂翁维尔和南部公路的通道。BINUH和联合国人权高专办在2025年4月的报告中就已指出这一战略价值,该报告统计,两个月的攻势中至少有262人死亡。PNH 8月25日的公报补充了一个关键事实:总监安德烈·若纳斯·弗拉基米尔·帕雷松(André Jonas Vladimir Paraison)下令增援专业部队,并责成DCPJ查明这次袭击是否涉及共谋或失职。警方并没有说这些事实已经确证。它承认安保部署的崩溃值得调查,而这本身就是一条信息。

人质:对反击的否决权

袭击中有50多人被掳走。他们既不单纯是新增的受害者,也不是可能的赎金来源。对他们的扣押,起到的是军事施压手段的作用。

这一威胁的措辞比表面看上去更宽泛。视频中的男子警告PNH总监不得在该地区使用无人机,并宣称只要他的手下有一人被击中,他就杀掉所有被掳者。因此,这不是对某一特定手段的否决,而是对任何行动成果的否决,无论用的是什么工具。他挑选的目标值得注意:自2025年3月起,一支由总理府牵头的特别工作组一直在使用武装无人机打击太子港都会区的武装团伙。这是国家所拥有的最明显的战术优势。一种无法在军事上压制的手段,可以设法抬高使用它的政治成本。

正如“打击跨国有组织犯罪全球倡议”(Global Initiative Against Transnational Organized Crime)的Romain Le Cour所指出的,这个陷阱有两个出口:国家若按兵不动,便是未尽保护之责;若采取行动而有被掳者丧生,这些死亡就会算到国家头上。这正是此次劫持人质与图财绑架的区别所在。被掳者的价值不再在于他能换来的钱,而在于他能阻止的行动。

胁迫想要买到什么

这些团伙想要兑换的不是领土,而是军事上的强势地位,他们要把它兑换成政治收益。领土不等于合法性。一支枪换不来大赦。一道路障换不来谈判桌上的一个座位。要把武装控制转化为地位,必须有另一个行为体接受这种兑换。这些团伙可以攻占、收税、绑架。它们无法自己给自己一条政治出路。

收信人的选择由此而来。这封信绕开海地政府,写给美洲国家组织、加勒比共同体(CARICOM)、BINUH、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和多个人权组织。海地政府若授予其地位,就等于自我否定。国际第三方同样不会授予:美洲国家组织、BINUH或红十字国际委员会都懂得如何与武装团伙对话而不承认它任何东西,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的工作方式正是建立在这一区分之上。反复接触可能带来的,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不是承认,而是常态化。一个被接见、诉求被转达、交流被促成的团体,会渐渐变成一个对话方。这种事实上的合法化从来不是被授予的;它是一层层沉积下来的。

这种兑换如今有了日期。12月13日,海地将举行十年来的首次大选。选举节点是权力依法重新分配的时刻,是各种保证被拿来谈判、候选人受到保护的时刻,也是大赦问题不再停留于理论的时刻。国际危机组织在2025年12月就已指出,该联盟有意把盟友安插进行政机构,并谋求一次大范围的大赦。这封信是否针对这一节点而设计,无法证实,本文的论证也不需要证实这一点。只需看到,它恰好出现在这样一个窗口期:此时,哪怕是非正式的常态化,价码也最高。

人质怎么办

首先有三个问题。应该发起强攻吗?不。应该放弃这些人吗?不。应该暂停一切行动吗?也不。答案分三步:定位与封控;确立单一渠道;有条件地保留最终选项。

先说强攻,因为它看似理所当然,实则不然。2003年5月5日,在哥伦比亚,军队逼近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FARC)关押省长吉列尔莫·加维里亚(Guillermo Gaviria)和前部长希尔韦托·埃切韦里(Gilberto Echeverri)的营地:看守们在双方首次接触之前,就处决了这两人以及8名被俘军人。反过来,人人都会提到的两次成功营救,都需要Kenscoff所不具备的条件。在利马,“查文德万塔尔”行动(Chavín de Huántar)从日本大使官邸解救了72名人质中的71人,但那是在围困126天之后,地点只有一处,且经过数月的监听和地道挖掘,早已摸得一清二楚;2008年,“将军”行动(Jaque)未开一枪便从FARC手中救出15名人质,那是多年渗透游击队通信的结晶。这些先例并不提供任何机械的规则。它们勾勒出一条行动上的常量:被掳者的位置越不明确、越不集中,对方的部署越未被渗透,立即干预带来的不确定性和对他们的风险就越大。Kenscoff的被掳者分散各处,下落不明,身处敌方地盘。因此,让强攻不可行的,不是绑匪的威胁,而是情报现状;这也就指明了最初几天的任务。

第一步,定位与封控。不知道人在哪里,就永远不会有任何选项;而绑匪提出的条件里,没有任何一条禁止去寻找他们:观察伤不到任何人,威胁想要冻结的那些手段也依然可用。其次是封控,而不是攻入,因为最初几天真正的危险有一个名字:奇博克。2014年,被博科圣地绑架的276名女中学生在几天之内就被拆成小组,分散转移;其中一部分人再也没有找到。风险与其说是被掳者留在Kenscoff,不如说是他们被分散转移到都会区,在那里将无从寻找,并可被逐个拿去换钱。如果封控守得住,时间就会倒向另一边:养活、看守50个人并让他们不出声,都需要成本,而扣押他们的团伙也会失去机动性,而机动性正是它的力量所在。

第二步,单一渠道。先例不必到国外去找:400 Mawozo自己就在2021年10月绑架17名传教士时写下了它。11月底2人获释,12月初3人获释,最后12人于12月中旬逃脱,另据媒体报道,曾有部分赎金支付。这一先例没有提供任何脱困模式,最后的逃脱就是明证。它确立的是一些能力:将一群人扣押数周之久,分批了结,就钱进行谈判,转移被掳者。因此,国家知道这将是一场怎样的持久战;它的任务是让这段时间对自己有利。但不是通过统一收付可能的赎金:自2025年5月起,Viv Ansanm已被美国列为外国恐怖组织,任何牵涉美国金融体系的交易在法律上都变得危险,中间人如此,银行亦然。国家能够集中掌控的,是其余的一切:每一次接触的上报,交涉的主导,对家属的陪护,情报的研判利用。哥伦比亚通过GAULA为这一原则赋予了制度形式,这些单位把情报、侦查、行动和检察纳入同一条流程。绑架案从2000年的3500多起降至2008年的几百起,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那些年军事形势的逆转,但这套流程也功不可没,而且可以移植的正是它:每一次申报的接触,每一个获释并被及时问询的人,都会成为拼出对方计划的一块拼图。

还有人道主义第三方。国家不能像委托服务商那样委派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它可以请求其介入,而这种介入遵循红十字国际委员会自身的原则,并以各方同意为前提。在奇博克事件中,2017年5月82人获释,靠的是瑞士的斡旋,由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担任交接的中立中间人,而不是尼日利亚军队。生存证明、医疗后送、优先释放未成年人和老人:这才是此类请求现实可行的范围。

第三步,最终选项。它既不承诺,也不排除:它是有条件的。“将军”行动和“查文德万塔尔”行动说明了条件是什么样子:精确的定位,集中关押的被掳者,已被渗透的敌方部署。如果封控和单一渠道有朝一日带来这三个要素,这一选项就存在。如果它们始终没有出现,行动就永远不会发生,而这并不是软弱:凡是取得过成功的部队,没有一支是别样行事的。

国家说什么,不说什么

关于自己的行动部署,什么也不说。宣布暂停使用无人机,等于公开向讹诈让步;宣布将不予理会,则等于判了被掳者死刑。在实质问题上,只发表一份冷静的声明:不论被掳者有多少,都不承认领地,不给予地位,不实行大赦。也不承诺所有人都能安然无恙地回来。2021年的先例持续了两个月,以人质逃脱告终;一个承诺迅速解决的政府,每个星期都会被事实否定,而一个被事实一再推翻的国家,最终会无所不让。

如果国家仍然选择在释放人质之外展开对话,条件必须事先提出,而不是在对话中提出:以释放被掳者为前提;不承认任何领地;不以全面停止行动作为入场券;时限明确,并由第三方核查。哥伦比亚的先例并不能为其中每一点背书,但它确立了最根本的一点:2012年启动的对话,既没有要求划出领土庇护区,也没有要求事先暂停安全行动。而如果局势出现缓和,也不能以死亡人数来衡量:2012年萨尔瓦多的休战减少了凶杀,与此同时勒索却大行其道。真正重要的指标,是绑架、设卡收费、重新开通的道路、可以进入的市场,以及人口的回流。

问题是政治性的

选择并不在于谈判与永不谈判之间。国家有时也会与对手对话。真正的问题在于,由谁来制定规则,在什么时候。一场让勒索原封不动的休战,一片为攻占者利益而冻结的区域,一次在威胁下换来的调停,都不是走出危机的出路。它们是把暴力兑换成权力。

Kenscoff事件划出了一条简单的界线,而选举日程赋予它紧迫性。国家如果认为必要,可以对话,但它不能让武装团伙学到:杀得越多、绑得越多、占得越多,在谈判桌上的座位就越好。危险不在于一个黑帮要求进入政治。危险在于,国家在距离大选不到四个月之际,教会它:屠杀是进入政治的最短路径。

方法说明

8月23日至24日袭击的伤亡数字、针对被掳者的威胁、PNH 8月25日的公报以及无人机行动的背景,均来自通讯社电讯和BINUH。此前针对Kenscoff的攻势的数据,来自BINUH与联合国人权高专办2025年4月的联合报告。2026年8月20日的“Deklarasyon Drapo Blan”(白旗声明)和武器视频,是作为海地公共空间中流传的文件来分析的,而非经过认证的材料。文中援引的先例均有公开记录:哥伦比亚Urrao人质遭处决事件(2003年),“查文德万塔尔”行动(利马,1997年)和“将军”行动(哥伦比亚,2008年),奇博克绑架事件(2014年)及其经瑞士斡旋、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居间而得到的解决(2016年和2017年),400 Mawozo绑架“基督教援助事工”(Christian Aid Ministries)传教士事件(2021年),有关GAULA和哥伦比亚绑架案变化趋势的公开数据,美国财政部对Viv Ansanm的认定(2025年5月),哥伦比亚2012年启动的谈判进程,以及国际危机组织对萨尔瓦多休战的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