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税窗口不见了,税还在
原载《Le Nouvelliste》,2026年7月29日。 在 lenouvelliste.com 阅读 ↗
本文译自法文原文。如有出入,以法文原文为准。 阅读法文原文
一辆卡车驶出太子港,司机知道自己要交钱,却不知道在哪里交。这篇专栏表明,武装团伙的抽成已不再需要看得见的关卡就能收上来;因此,摧毁收费站并不能瓦解Viv Ansanm(克里奥尔语,意为“共同生活”)的经济。
一个寻常的早晨,一辆卡车驶出太子港。司机知道自己要交钱,只是还不知道在哪里交。收款点会在途中通知他,而且很少连续两周设在同一处。路面上没有关卡,没有岗哨,也看不到任何武装人员。税是存在的;收税的窗口却无处可寻。这一幕并不是某一支车队的经历,而是对一种机制的还原:运输、商贸和物流行业的多位业者分别描述了这一机制,说法彼此吻合。另一些证词走得更远:一些企业提前报送车辆的车牌和颜色,它们的车队穿过受控区域时一路不停,因为通行权已在别处、在链条的更上游,按照约定的时间表结清了。但必须立刻防止反方向的误读:看得见的岗哨并没有消失。实实在在的关卡仍然把守着一些主干道,而且仍在收钱。这些证词所描述的不是替代,而是叠加:征收机器如今有了两层,其中只有一层看得见。
然而,应对海地危机的部分对策,却建立在对这种经济截然不同的解读之上:把这个联盟看作一群没有章法的掠食者的集合,其税收不过是路障而已,只要摧毁这些看得见的设施,就能让它窒息。这种解读有一个直接的行动后果:它把收费站当成了经济收复的核心目标。它还有一个在这个问题上难得的优点:它是可以证伪的。如果这个联盟仅仅如此,那么凡是没有关卡的地方,征收就应当停止。然而观察到的恰恰相反:在一整条一整条的线路上,看不到任何岗哨,征收却依然存在。一种无需窗口就能收上来的征收,就不再是投机性的过路费,而属于犯罪治理:有税基,有税率,有账簿,也有征收体系。
看得见的税
这种经济看得见的那一层,已有大量记录。国际危机组织梳理了它的演进过程:从2021年年中开始,黑帮占据了连接首都与南部的国道上的一段,随后把控制范围扩展到太子港的其他出城干道,直至控制了连接首都与全国其他地区的所有道路。与此同时,勒索也扩大到设在该联盟据点内的规模更大的企业:运输公司、汽车经销商、发电厂、工厂,以及在工业园区和港口经营的公司。同一份报告还记下了一个细节,足以说明这种经济是在什么层面上扎根的:在首都至少四座大型公墓里,下葬如今要向黑帮交钱,黑帮取代了国家过去为这项服务征收的税费。联合国专家小组本身也使用了税收的语汇:它写道,武装团伙征收一种非正式的税,为其活动提供资金。这种规模绝非无足轻重:专家小组引用的研究估计,仅集装箱运输勒索一项,每年的收入就在6000万至7500万美元之间;若再加上公共交通、加油站、赎金,以及经济或政治行为体的“捐献”,总额要高出好几倍。
而且,这套税制正从流量延伸到财产。Carrefour是一个有50万居民的市镇,既没有警察,也没有合法的行政当局。媒体记录了那里已经建立起来的一套秩序:按街区分派的副手负责收取过路费和勒索款,平行的司法机构开出罚单,宣布的总罢工得到执行,甚至有人企图自行安插市政当局;专家小组还指出,该联盟的一部分头目在无人机的压力下退守此地。来自同一市镇的现场证词,与公开流传的举报相互印证,描述了接下来的一步:直接对住房本身征税,无论房子里是否开着店铺。继通行、服务和汇款之后,轮到了住宅:这套平行税制唯一欠缺的,就是它的房产税。这一次,收税窗口就是纳税人的住址。
必须认真对待这套语汇,因为它描述的是一种结构。收费站之于犯罪经济,正如海关之于国家:是纳税人与收税人之间的接触点。它具有海关的特性:税基宽,收入稳定,有专门派驻的人员。它也有海关的弱点:一个地址。
当收税窗口成为靶子
有两股力量推动这一模式一分为二,而且两者都是理性的。第一股力量是军事上的。在一个无人机密布的环境里,又经历了2025年的恐怖组织认定,暴露在明处已经代价高昂;对人如此,对设施也一样:一切固定、可识别的东西都是靶子。专家小组自己也指出,无人机打击动摇了黑帮,并改变了它们的部分战术。一个受到威胁的收税人,理性的反应不是放弃收税,而是让征收方式多样化。第二股力量是经济上的。实体路障是一种粗糙的工具:它造成拥堵,让收款人暴露在外,增加摩擦,也给底层人员擅自加收提供了更多机会。一种在上游结清、整批收取而不是逐车收取的订阅制度,成本更低,收益更高,而且火箭筒也拿它没办法。如果关卡尽管如此依然存在,那是因为它们承担着收钱之外的其他功能:宣示对一片地盘的主权,筛查进入者,养活地方上的各级人马。看得见的岗哨仍在;但它已不再是整个系统的全部。
2026年3月27日,这种适应不再只是一种假设:专家小组在当天发布的中期报告(S/2026/241)中对此作了记录。报告的大意是,为了躲避针对非法路障的警方行动,黑帮采取了新的收钱方式:加强对汇款公司的控制,身穿警服、配备警用装备展开行动,以及设立“隐蔽”收费站,即收税人不再拦路,而是在附近的建筑里观察,记下过往车辆,然后找上门去索要钱款。专门论述勒索问题的附件描述了顺理成章的下一步:主要港区周边的路障被拆除后,这些团伙保留了目标名单,指示对方在路外付款,并派出眼线识别商业用户,然后直接上门收税。专家小组访谈的一位物流业者描述了黑帮与大企业之间一种已变得长期化、近乎契约式的关系:货物得到保护,是交纳保护费换来的回报。报告甚至深入到了这套系统的账目:在某个地方,每一笔汇款提现都要被强制抽成,抽成记录在另一本为黑帮代记的账簿上,并与正式账簿相核对,汇款公司则必须把收上来的钱转交出去。
业者们的证词让这幅图景更加清晰,他们描述的每一种机制都值得点名。第一种是上游征收:抽成沿着价值链向上移动,向商户和货主一次性、整批地收取,而不是在路边收取。第二种是流动窗口:轮换的付款点,在途中随时告知承运人,打击者找不到,付款人绕不开。第三种,按照几位业者的描述,类似于订阅:运输公司报名加入的登记计划,按卡车计价,车辆名单事先申报,车牌和颜色提前报送,通行权由此变成了一种身份。卖的不再是一次通过,而是一种确定性。这恰恰就是Diego Gambetta为保护产业所下的定义:产品从来不是关卡,关卡只是销售界面;而界面,就像任何支付系统一样,是可以无形化的。还有消息来源描述了在某些物流基础设施内部或紧邻之处进行的抽成,其方式使得清除它们远比拆掉一道路障复杂;可据以识别相关设施的细节,本文有意略去。人们不会为了打掉藏身其中的收税窗口,就把一处合法设施夷为平地。剩下的是最敏感的一类:几份证词提到用支票付款。本专栏未能查验任何相关票据,因此对这一现象的规模和普遍程度不作判断;只需指出,支票在公开卷宗中并非没有出现:专家小组提到,2025年8月,一名涉嫌与黑帮有牵连的前地方女民选官员在多米尼加共和国被捕,身上带有未申报的外币和支票。支票一旦存在,就是一枚指纹;但还得有司法和金融调查去把它提取出来。
最后,这些证词还对两层结构的轻重作了排序。对已登记入册的业者来说,路上几乎不再需要付钱;看得见的路障仍在运作,但次数少了,据说只占收入中最小的一部分。如果这些比例属实,那么看不见的那一层就不再是系统的补充;它很可能已经成了系统的核心。精确的测量仍然欠缺,但种种迹象指向同一方向,而专家小组也循着自己的途径得出了同样的结论:黑帮活动的能见度降低,并不意味着其征收能力削弱;尤其是生活必需品的承运商,依然处于控制之下。
另有两项较早的材料补全了这幅图景。专家小组早在2024年就记录了这样一个案例:一位企业负责人出钱资助黑帮成员,以保护自己的经营、保障货物运输的安全。这是一种长期安排,既没有关卡,也没有窗口。必须明确地说:在威胁之下支付通行费,本身并不构成合作;许多业者首先是这套体系的受害者,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就范。打击跨国有组织犯罪全球倡议(GI-TOC)则在2025年春天观察到,一些黑帮在某些地区减少滥杀,恰恰是为了通过勒索在那里确立经济控制:这是一个保护自己税基的管理者的行为。专家小组2025年9月的最终报告(S/2025/597)也已指出,在连接首都与北部的走廊上,承运商要么支付高昂的勒索费,要么改走海路绕开这条干道;无论哪种情况,额外成本都转嫁到了消费者身上。海上绕行是市场给出的证明:陆上走廊有一个价格,人所共知,并已计入业者的核算。看不见的税,投下了一道清清楚楚的影子:在它波及的线路上,成本和价格都在上涨。
租金流向何处
不过,在追问盈余流向何处之前,还得先说清这笔租金支付了什么,因为这套税收要承担一些固定开支,而这并不需要假定存在一本中央账簿。第一项是军事开支:武器和弹药不是本地制造的,而是买来的,其供应渠道主要来自美国,专家小组的一份份报告都有记录;2025年3月在Belladère海关查获的武器、弹药、现金和车辆,媒体援引省级当局的说法,把它与随后对Mirebalais发动的攻击联系在一起,这提醒人们,补充军火是一项日常开支。第二项是工资总额:领薪的人手,有报酬的新兵,团伙之间的收入分成协议;一个拥有数千人的联盟首先是一个雇主,而勒索就是它的工资来源。第三项是奢侈性消费:带空调的住宅、音乐录音棚、车辆,头目们自己拿出来炫耀,公开的举报也有描述。这种消费彰显地位,证明这个体系的偿付能力,而且比任何说辞都更能招兵买马。此外还有在一些据点有据可查的庇护式分发,在国家一无所给的地方收买正当性。只有剩下的结余,才会再去寻找出路。
对于这笔结余,证词和公开资料勾勒出三个去向。首先是销赃:在外省城镇劫掠所得,包括偷来的牲畜,几天之内就会在当地人都很熟悉的实体市场上重新变成商品,混入正常的买卖之中。其次是嵌入,这一点需要字斟句酌。多方观察不约而同地描述了一些商户,表面上的经营似乎长期不足以覆盖成本,却一直维持着:销量不大的加油站,几乎空空如也却年复一年开着的店铺,档次与可见客流毫不相称的夜店。看得见的经营惨淡,并不能证明没有收入;这类情形长期存在,构成的是一个警示信号,而不是证据,只有对账目、资金流和实际受益人进行分析,才能确定这类场所是否发挥着转换的功能。但信号的用处恰恰在于此:指明该往哪里看。
最后是外流,这同样需要严谨。专家小组的最终报告记录了海地与美国之间在查获未申报现金方面的严重不对称:2022年1月至2025年6月间共拦截109次,总额近350万美元,其中只有3次涉及流入海地的资金。没有任何依据可以把这些款项归于黑帮;它们只能证明,存在大规模的未申报现金外流渠道,犯罪收入可以混迹于其他资金流之中。而有据可查的,是为积累起来的财富谋求一个合法身份:专家小组早在2024年就注意到的大赦要求;2025年1月宣布转型为政党,此后并无实质下文;危机组织在2025年底注意到的、企图左右下一届政府组成的意图;直至2025年底对联盟中一名头目的血腥整肃,此人不顾该联盟想要树立的自我形象,执意继续绑架。一个为保护自身政治形象而整肃成员、并要求大赦的组织,求的不是继续攫取的许可,而是保有所得的权利。
真正的瓦解意味着什么
如果这一模式是准确的,那么“收费站理论”就会导致行动上的误判:摧毁看得见的关卡,砍掉的是这台机器最暴露的那一层,而不是产出最多的那一层。人们可以把一条走廊上所有看得见的设施夷为平地,削减的却只是征收中仍然需要一个地址的那一小部分。决定性的目标在别处,一共有三个。首先是税基:只要受控通道仍是首都与全国之间唯一的道路,支付意愿就是十足的;只有切实而持久地保障干道安全,或者存在替代路线,才能降低这种意愿。其次是渠道:非正式的费用总会记在付款企业账目的某个地方;付款一旦借助正规工具,就会留下痕迹;而反常的商业情形,在税务数据和银行流水中都能发现。专家小组本身就建议让各专门司法单位,包括专门处理金融犯罪的单位,全面运转起来;一场税收战争,正是要在这片枯燥而缓慢的战场上打赢。最后是转换界面:任何不处理财产问题,即财产的来源及其去向的大赦讨论,谈判的都不是一种犯罪经济的终结,而是在为它安排一条体面的退路。
剩下的是检验,因为一个无法被驳倒的论点一文不值,而且必须诚实地表述这一检验:仅看价格是不够的,因为价格也会随燃料、汇率、短缺和风险溢价而波动。因此,检验必须是综合性的。在一条走廊上看得见的设施被持久清除之后,应当同时跟踪运费、周转时间、运输量、风险溢价、业者报告的付款情况,以及同类商品在这条干道所服务的市场与可比市场之间的价差。如果路障消失了,付款却仍在继续,那么“征收已经转移、已经无形化”的论点将得到加强;如果所有这些指标都持久缓和,那么收费站理论就是对的,而本专栏就错了。无论哪种情况,我们终将知道自己在与什么作战。因为烧掉收税窗口并不能废除一种税:要废除它,就得让它的税基枯竭,切断它的渠道,拔除它的门面,并让它的转换无法实现。决定胜负的较量,如今就在这最后一条战线上展开,也就是财产及其合法化的战线。这里也很可能是该联盟最脆弱的地方,因为如今,它在这里可能失去的东西最多。
方法说明:本专栏依据两类不同的材料,并分别注明。一类是在匿名条件下分别对运输、商贸和物流行业的业者和负责人进行的访谈;只采用了多个来源各自独立描述且相互一致的机制,并且没有从中引用任何金额、地点、身份,或任何可据以识别某家企业或某处设施的细节。另一类是用来与上述材料相互核对的公开资料:联合国专家小组2026年3月27日的中期报告(S/2026/241),特别是其中关于非法资金流动的章节和专门论述勒索问题的附件;2025年9月25日的最终报告(S/2025/597),涉及勒索费、海上绕行、现金查获和专门司法单位;S/2024/704号报告;GI-TOC 2025年4月的简报及其关于犯罪治理的研究;国际危机组织2025年12月15日的报告;以及海地和国际媒体的报道,包括关于Carrefour市镇的报道,和上述文件所引用的报道。文中提到的Carrefour住房税,依据的是经公开举报印证的现场证词;没有引用其中的任何金额。无法确定原始出处的数字均已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