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帮战争,墓地和平?拯救警察的灵魂,以拯救共和国
原载《Le Nouvelliste》,2026年2月11日。 在 lenouvelliste.com 阅读 ↗
本文译自法文原文。如有出入,以法文原文为准。 阅读法文原文
一支为调解而设的非军事力量,如今卷入了一场城市战争。本文主张对这种事实上的军事化加以严格规范,并确立一套正当使用武力的准则,使它在保卫领土的同时也保卫共和国。
在太子港的闷热之中,在一个衰弱国家的累累伤痕与脱离法治之地的狂暴之间,一出国家历史上从未以这种形式写就的悲剧正在上演。多年来,一支原本为调解和维护公共安宁而设的非军事力量,独自面对着战争。海地国家警察(PNH)是把这个国家悬在悬崖之上的最后一根线,它已不只是一个负责执行刑法的机构:在形势的残酷逼迫下,它成了主权的最后一道屏障。
这种地壳般的位移绝非无关紧要。它是一场必要却危险的蜕变的征兆。因为,仅仅怀着既钦佩又惊惧的心情,看着那些每天早晨奔赴前线的男男女女表现出的勇气,是不够的。必须清醒地指出:没有纪律的英雄主义是一条死路;一支在没有严格条令规范的情况下走向军事化的警察队伍,面临着失去道德罗盘的致命风险。现在已不是采取折中办法、或像报章那样遮遮掩掩的时候了。是时候直面现实了:海地正处于战争之中,它的警察必须得到改造、规范和保护,才能打赢这场仗,而又不丢掉共和国的灵魂。
一、原罪:剖析一种制度反常
要理解贯穿警察机构的当前张力,就必须回到历史。PNH的失败并非源于无能;它从诞生之日起,就被置于一种在现代安全机构史上极为罕见的职能不对称之中。1994年,海地国家选择遣散武装部队,由此进入一场前所未有的试验:把整个安全领域全部交给一支单一的、本质上属于民事性质的力量。
当时在国际社会注视下设想的架构,是一支社区警察,借鉴的是西方和平时期的模式。人们想象的是配着哨子的警员,指挥交通,侦办普通刑事案件。然而,军队留下的空白,从未由一种国防战略思想来填补。PNH发现自己什么都得管:维持秩序,司法警察职能,事实上还有保卫领土和反叛乱。
这种状况在全世界都是一种制度反常。以法国模式为例。法国国家宪兵之所以能兼顾乡村治安与作战这两个极端,是因为它是一支武装部队。宪兵住在营房里,受军事司法管辖,他们的训练对刑法和战斗纪律同样看重。这种双重性使他们能够从路面检查平稳过渡到国家宪兵干预队(GIGN)的突击行动,因为军事纪律保证了在极端压力下的自我控制。
西班牙的国民警卫队(Guardia Civil)提供了一个类似的例子,它成立于1844年。这支力量历经卡洛斯战争、内战和民主过渡而不失其合法性,恰恰因为它的军事身份要求它与政治保持距离,并保持无懈可击的严谨。意大利则选择了冗余:面对红色旅和黑手党,它同时动用了军事性质的宪兵(Carabinieri)和民事性质的国家警察。1982年在巴勒莫遇刺的达拉·基耶萨将军早已明白,只有一支兼具军事严谨和警务实地经验的混合力量,才能战胜Cosa Nostra。
海地却不得不在紧急状态和流血之中,发明一种没有这些护栏的混合模式:一支承担作战任务的民事警察,却既没有戒严状态的法律框架,也没有军事司法法典的严格约束。当前的危险,正是从这道结构性裂缝中渗进来的。
二、武力是生死攸关的必需:非对称战争的教训
不要再用空话自欺了。海地经历的不是一场寻常的治安危机。这个国家正卷入一场非对称的城市战争,其激烈程度令人想起哥伦比亚在1980至1990年代的经历。敌人并不满足于走私贩运;它攻城略地,据守阵地,挑战主权。武装团伙使用突击步枪、精确武器和属于游击战范畴的饱和战术。
哥伦比亚的经验在这里以其残酷的教训给人启发。1980年代,作为民事力量的哥伦比亚国家警察,完全招架不住麦德林和卡利贩毒集团的火力。转折发生在1989年,这一年成立了搜捕部队(Bloque de Búsqueda),一支军事化的特别部队。这一转变是不可避免的:巴勃罗·埃斯科瓦尔已经向国家宣战。
但哥伦比亚为这种军事化付出了代价,那就是一场残酷的失控。行刑队和“假阳性”事件(处决平民,再把他们说成战斗人员)几乎让警察丧失了来自民众的合法性。直到2003年乌里韦政府推行深刻改革,哥伦比亚警察才重新找到平衡:建立严厉的内部监督,并把作战单位(划归宪兵警察,即Policía de Carabineros)与社区警察明确分开。
巴西则提供了一个悲剧性的反例。在里约热内卢,军事警察(PM)与贩毒派系之间的对抗陷入了血腥的僵局。巴西的PM虽然是军事性质的,内部纪律却严重缺失。“autos de resistência”(以正当防卫为由开脱的杀人)数以千计,往往掩盖着法外处决。结果如何?里约是世界上非值勤警察被杀率最高的地方之一,因为贫民窟(favela)的居民已不再区分制服和黑帮。
面对这样的现实,要求PNH继续做一支田园牧歌意义上的“民事警察”,无异于故意拿警员的生命冒险。专业单位的军事化不是一种偏离,而是求生的必需。然而,军事史警告我们:一支获得了军队的火力、却没有获得军队铁的纪律的力量,最后往往会变得和它所打击的团伙一样。
三、当例外撕裂常规:警报已经拉响
任何关于规范警察的严肃思考,都必须有勇气直面近来的事实。偏离已不只是象征性的。它如今触及了根本:如何对待生命,如何对待法律。重装武器的车辆在街上穿行,却没有清晰的标识。私人纠纷用配枪来解决。
这些悲剧不是寻常的社会新闻。它们是个人与职务之间的界线日益模糊的症状。北爱尔兰在这里提供了一个教科书式的案例。皇家阿尔斯特警队(RUC)在与爱尔兰共和军(IRA)的对抗中逐步军事化。装甲车、突击步枪、设防的营房:这种军事化是生存所必需的。但由于执法过当且不受惩处,RUC最终在天主教社区中丧失了一切合法性。2001年,不得不解散RUC,另建一支新的警察(PSNI),并设立独立的监督机制(警察监察专员),才恢复了信任。
对PNH来说,风险迫在眉睫。面对种种偏离保持沉默或过分谨慎,虽然往往是出于担心削弱一个四面受敌的机构,却产生了相反的效果。在没有看得见的惩处的情况下,一种危险的模糊就会滋生。这未必是共谋,而是一个灰色地带,一线警员在其中可能最终相信,例外状态可以为一切开脱。
然而,在任何反叛乱战争中,民众都是重心所在。法国反叛乱理论家大卫·加卢拉反复强调:“真正的战斗是为了赢得民众的忠诚,而不是为了控制地盘。”如果民众开始像害怕匪徒一样害怕警察,情报来源就会枯竭,一扇扇门就会关上,警察就成了瞎子。保护民众免受警察滥权之害,不是削弱警察,而是保障其作战效能。
四、以纪律重新武装:来自别处和往昔的教训
那么,如何规范这种必要的军事化,又不丢掉共和的灵魂?答案在于一个与罗马军团一样古老、却常常被遗忘的概念:以纪律重新武装。这不仅仅是惩罚,更是重新赋予意义。
历史告诉我们,战斗中最令人生畏的精锐部队,正是正式纪律最严格的部队。法国的GIGN所要求的严格程度,远远超出刑法。这种纪律造就了一种团队精神,让这些人能够冒疯狂的风险,却从不滥用权力。
智利宪兵(Carabineros)提供了另一种模式。他们的训练对法律和武器操作同样重视。每一名宪兵都被教导:他身上那身橄榄绿制服不属于他自己,而属于这个机构,任何失职都会玷污它。这种对制服的神圣化,使智利宪兵得以度过动荡时期,而没有完全丧失信誉。
对PNH来说,以纪律重新武装意味着几项具体的工作:
制服的神圣化:制服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种语言。每一个看得见的元素(警号、徽章、警衔)都在提醒人们:所行使的权威并非来自个人,而是来自国家。一名警察如果在没有战术理由的情况下遮掩身份,或者把制式服装与个人配饰混搭,就会搅乱这一信息。他会变成一个模棱两可的形象,介于国家公职人员和非正规枪手之间。这种模棱两可是危险的:对于不再知道自己在跟谁打交道的公民是如此,对于失去行为准绳的警察本人也是如此。
配枪准则:枪属于国家,只为国家所用。在私人场合使用配枪必须成为绝对的禁忌,一经发生即予开除。
中层骨干的作用:在以色列军队里,撑起各个单位的是士官。对PNH来说,必须重新重视这些一线的基层指挥者,这些“战略下士”,当红线即将被越过时,他们必须有勇气对自己的同事说“不”。
看得见的内部司法:监察总署不应是敌人,而应是这个肌体的免疫系统。纪律要被接受,就必须公正、具有示范性,并为所有人所知。一个人逍遥法外,就会玷污成千上万人的制服。
五、走向职能分离:为和平做准备
当前的军事化必须被视为一个过渡阶段。一个共和国不能无限期地生活在例外状态之中。从现在起,安全架构就必须为逐步回归常态做好安排。
种族隔离结束后的南非提供了一个过渡的范例。它没有解散一支军事化的警察,而是推行渐进改革,建立了一个独立于特警单位的民事警察部门。对海地来说,这意味着要考虑更明确的专业分工。作战单位(SWAT、UTAG、BIM)必须单独划出并加以保障,或许可以并入某种宪兵或国民警卫队,与日常警务相区分。这些单位将具有混合身份,接受以战争人道法为核心的军事训练,并专门用于重大行动。
与此同时,必须为已经平定的街区重建社区警察,采用不同的准则:相对解除武装,调解,侦查。必须为降低冲突烈度做好准备,让学会了清剿战壕的警察,明天能够倾听一个公民的投诉,而不把他当成靶子。这正是越战之后美国所面临的心理挑战:成千上万的退伍军人当上了警察,有时把不适合街头的战斗反射也带了进来。
结语:纪律是最高形式的保护
海地国家警察今天是国家的盾牌。如果这面盾牌在黑帮的打击下破碎,迎来的将是无政府状态。但如果它变成一柄盲目的利剑,迎来的将是暴政。这条路很窄,却是唯一配得上我们历史的道路。
批评种种偏离,并不是削弱这个机构。恰恰相反,要求它举止无可指摘,是对它最大的尊重。这意味着相信它的肩膀上扛得起的不只是枪,还有共和国的伦理。
指挥层和政治当局面临的挑战是巨大的:既要让警察对黑帮打一场毫不留情的战争,又要让它始终是一支法律的力量。这需要惩处的勇气、培训的恒心,以及清晰的远见。一支让匪徒畏惧、让公民尊重的警察,必定是一支有纪律的警察。只有付出这样的代价,战胜黑帮才不会成为民主再一次失败的序曲。
拯救警察的灵魂、从而拯救共和国的时刻,已经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