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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opsie · 制度

警察招募解剖:一套体系的利害与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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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Le Nouvelliste》,2026年7月17日。 在 lenouvelliste.com 阅读 ↗

本文译自法文原文。如有出入,以法文原文为准。 阅读法文原文

2026年3月,一万七千八百八十名考生争夺国家警察学院的一千二百个名额。本文表明,这道过滤网不只是失灵,而是倒置了:它的结构本身,偏偏挑中了本该被它挡在门外的人。

一万七千八百八十。这是2026年3月报考海地国家警察(PNH)第37期的年轻人数,他们都希望在国家警察学院(ENP)提供的1200个名额中占得一席。十五人中取一人,PNH的选拔之严堪比最负盛名的精英学府;从表面上看,这本应让人对新警员的素质放心。

然而,这个数字掩盖了一个复杂得多的现实。问题不在于有多少考生被刷掉,而在于这道过滤网实际上筛选出了什么。如果标榜的标准(择优)并不是实际的筛选标准,选拔再严也毫无意义。名额一旦稀缺,其市场价值就会上升,吸引来的既有最好的人,也有最坏的人。

实地所见,与纸面上描述的严格选拔程序形成鲜明反差。市民的讲述一致得令人不安:刚毕业的警员在自己的街区朝天开枪以立威;司机在路边被敲诈,而不是被开罚单;检查站变成了向女商贩和运输业者收钱的收费站。

面对这些滥权行为,条件反射式的反应是追究警员的纪律。但这种做法来得太晚了。等到要处分一名警员时,他已经握有枪支、身穿制服,手中有了国家的权威。问题不出在纪律上,而出在录取上。一个号称如此严格的体系,怎么会放进这样的人?

本文的论点很明确:在大规模扩招的压力下,招募体系不只是失灵,而是“倒置”了。一道失灵的过滤网会随机放人进来,老实人和掠食者混杂其中。一道倒置的过滤网则危险得多:它的结构本身,就偏偏挑中本该被排除的人。收紧这种过滤网只会适得其反,因为这只会抬高过关的价码,而只有那些打定主意要从老百姓身上捞回本钱的考生,才愿意付这个价。

紧迫性成了陷阱

警力不足是一个让安全应对更加复杂的现实。据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数据,官方编制为15498名警员,但实际在岗人数可能要少得多。2025年年中,《The Haitian Times》估计在岗警员约为13500名;出走国外和遇害又削减了这个数字,全国人权捍卫网络(RNDDH)记录的遇害事件显示,2025年6月至2026年6月间有35名警员被杀。按官方编制计算,警民比约为每1000名居民1.3名警察,仍远低于国际比较中常被援引的2.2这一参考值。

正是这道方程式(警察越来越少,威胁越来越大)促成了P4000计划的启动。目标雄心勃勃:在18个月内培训4000名警察,相当于在岗警力的近三分之一。

期别 时间 人数 备注
第34期 2025年1月 毕业739名 常规期
第35期,P4000第1批 2025年10月至2026年1月 录取892名,毕业877名 培训三个多月
第36期,P4000第2批 2026年2月至5月 录取1200名,毕业1192名 培训不到四个月
第37期,P4000+第3批 2026年6月28日入学 录取学员1200名 17880名考生参加笔试

资料来源:RNDDH 2026年6月12日关于PNH的报告;联合国海地综合办事处(BINUH);《Le Nouvelliste》;PNH公报。

这种紧迫是真实的,但它对选拔程序构成了一个可怕的陷阱。在世界各地,“情况紧急”都是降低标准最有效的理由。压力作用于两个杠杆。其一是名额的稀缺:如果筛选不严格按择优进行,名额就会变成商品。其二是培训时间的压缩:从七个月的住校培训缩短到约三个月。在校的这段时间不只是用来教学;它还是第二道筛子,用来观察并剔除不合格的新警员。取消了这段时间,把关的全部重担就都压到了入口上,这道过滤网因此既至关重要,又不堪一击。

剖析一道漏洞百出的过滤网

纸面上,这套程序看似严密:笔试、体能测试、体检、品行调查。然而细加审视,就会发现重大漏洞。

笔试和体能测试以分数和计时为依据,难以大规模造假,事实上也承载了这套程序表面上的严格。问题出在别处:品行审查机制。

“品行良好证明”是报名材料中的核心文件,如今已沦为交钱就能办的行政手续。它不涉及任何真正的邻里走访,也没有任何深入核查。实际上,这份文件只证明当事人没有已知的定罪记录,而这不足以评估一名未来警员是否正直。

与此同时,现有的警方记录零散不全,也没有得到利用。41个警察局被毁造成的数据丢失、信息系统的薄弱,以及2024年的大规模越狱,使得查阅司法警察中央局(DCPJ)和监狱的档案变得极其困难。在黑帮控制的地区,暴力往往不再留下任何官方记录。国家不是瞎子,而是近视眼;而这种近视,可以通过更好的数据互联来矫正。

另一个关键杠杆是社区推荐。自2025年9月起,考生须提交两封推荐信,其中一封须出自一名有警衔的警官。然而,尽管要求提供推荐人的电话号码,却没有任何公开信息表明这些推荐会被系统地核实。一封没人打电话去核实的推荐信,是一个零成本的信号,因此毫无筛选价值。

在联合国海地稳定特派团(MINUSTAH)时期,这种审查由RNDDH或“审查单位”(Unité Vetting)等外部第三方负责,从而得以剔除不合格的人(第17期有26人被除名)。联合国部队撤离以来,这一外部审查职能从未真正内化,也没有由一个自己的机构取而代之,使整个程序门户洞开。

最后,体检和行政审核这些有自由裁量空间的环节,成了腐败指控滋生的温床。人权组织ORDEDH 2026年5月29日发布、经《Vant Bèf Info》转载的报告,称P4000计划遭到“打劫”:一些考生被刷掉,名额让给了那些付了高达7.5万古德或者托了关系的人。这些指控需要独立审计来核实,但它们凸显了一种结构性的脆弱:决定既不说明理由,也不公开,这就为种种偏差大开方便之门。

倒置的机制:掠食者为什么会赢

要理解这个体系为什么会翻转,就必须分析警察这个职位的价值。它提供三种报酬。首先是工资:在危机中的经济里,这是一份稳定而宝贵的收入。其次是“路上的钱”:敲诈勒索、向女商贩收过路费、与违法者私下交易。最后是权力,也就是对他人行使权威、庇护自家人的能力;在一个国家缺席的国度,这是一种难得的社会分量。

为服务而入警的人,满足于工资;对他来说,这个职位的价值是有上限的。为盘剥或支配而入警的人,则把三种货币统统收入囊中;对他来说,这个职位的价值没有上限。在一个入场资格可以买卖的体系里,把这个职位视为有利可图的投资的人,也就是掠食者,愿意花大价钱进门。老实的考生面对费用或者托关系的必要,就会知难而退,因为他无法让自己的职位“回本”。倒置就是这样实现的:考生是按照他们对支配的胃口来筛选的。

这一机制并非纸上谈兵;它会自我强化。想要回本的新警员越多,掠夺就越明目张胆,这在未来的掠食者眼中抬高了这个职位的价值,过滤网也就卖得越贵。一道疏忽的过滤网会造成分散的差错;一道倒置的过滤网则把不端行为集中在有钱可捞的地方:交通干道和检查站。警察监察总署(IGPNH)只要公布按期别分列的不端行为数据,就可以证实这种偏离。

历史的教训:在战火中筛选

认为危机期间无法进行筛选的看法,已被国际经验所驳斥。利比里亚、波斯尼亚和格鲁吉亚都曾在极端条件下成功改革警察,它们把筛选视为一项必不可少的作战行动,以防止内部渗透。

这些成功依靠四根支柱。首先是背景调查:专职调查员只负责数量有限的案卷,逐一核实每一位推荐人,并上门走访;品行审查成了一门专业,而不是一道手续。其次是社区证言:在利比里亚,公开张贴考生的姓名和照片,让公民得以举报其暴力前科,整个过程由一个混合审查委员会监督。再次是登记与认证:在波斯尼亚,全员登记建立起了原本缺失的档案,使逐一认证成为可能,同时设有申诉渠道,以防法律上的偏差。最后是时间:北美实行的试用期制度,在培训结束后仍让大门半开,由实地的实际表现来决定能否转正。

格鲁吉亚表明,有时必须解散一个腐败的机构,才能在健康的基础上重建;肯尼亚则说明,对已经在岗的人员进行改革,来得太晚是多么危险。在这两极之间,信息很清楚:必须在入口处筛选。此外,《莱希法》禁止美国向有可信信息表明存在严重侵犯人权行为的部队提供安全援助,它是资助方可以启用的一个杠杆,用来要求筛选的廉正。

重建:链条与学校

要走出这个恶性循环,改革必须经过五个可审计的关口,每一项决定都可追溯。

关口 机制 负责方 可核查的成果
1. 推荐与品行 系统地致电推荐人,公开张贴,交叉查阅档案。 外设小组(IGPNH与民间社会) 签署的品行评估表;公布核查率。
2. 客观考试 录取分数线和名单完全公开透明。 国家警察学院 名单公布,任何剔除都可被察觉。
3. 自由裁量环节 任何淘汰都须书面说明理由并存档,案卷实行双人审阅。 混合委员会 可审计的登记簿,15天内可提出申诉。
4. 具有筛选功能的培训 公共基础课程,并有切实的开除权。 ENP与现场带教人员 公布开除率及开除理由。
5. 试用与转正 12个月内不得派驻公路岗位,接受社区评估。 IGPNH的审查机制 说明理由并存档的决定。

学校必须找回它作为过滤网的使命。培训压缩到三个月之后,在校期间的筛选几乎消失了:P4000的前两批学员中,未能毕业的不到录取人数的2%,学校变成了一个单纯的“漏斗”。必须恢复这段观察期,可以考虑把培训分段进行:三个月的公共基础课程,之后是六个月由持证带教导师督导的实地实习。这样既能保持输送量,又能恢复筛选的质量。

大门之战

海地所苦的,不只是它现有的警察,还有它正以史上最快的速度制造出来的警察。这18个月里,可能诞生两种公共力量。

第一种出自一道有人把守的过滤网,进入街区时自带合法性,每一次警察盘查,都会加固国家与黑帮之间的界线。第二种出自一道被出卖的过滤网,进入街区时背负着要捞回的价码,每一道路障都会抹去它与掠夺之间的区别,把制服变成一身单纯的勒索行头。

实现第一种选择所需的一切,没有一样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报考的人才库极其庞大,MINUSTAH时期的审查已有先例,改革的方法也是现成的。资助方的杠杆,早已写进了他们自己的法律。缺的是一个坚定的政治决定:把这个机构的入口当作一条战线来对待。

重新夺回秩序,不会从Kenscoff的前线开始,也不会从阿蒂博尼特开始,而是从国家警察学院的一间评审室开始。胜负系于摆在某人面前的一份案卷:这个人是会认真地写明理由,还是会拿它去换钱。未来正是在这样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尺度上决定的:有一天,当路上的女商贩看见一身制服向她走来,她会知道,或者不会知道,伸过来的那只手是不是一个保护者的手。现在还来得及,选择这只手伸出的方向。

L’Anatomie de la Frac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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