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倒意大利黑手党的武器来到海地:它会奏效吗?
原载《Le Nouvelliste》,2026年6月2日。 在 lenouvelliste.com 阅读 ↗
本文译自法文原文。如有出入,以法文原文为准。 阅读法文原文
打击一个犯罪组织的方式,取决于它已经走到了哪个时代:它在掠夺时,用武力;它在寄生时,用施压。本文考察让意大利黑手党屈服的那件工具,并探讨能否把它移植过来。
打击一个犯罪组织的方式,取决于它已经走到了哪个时代。它在掠夺时,要以武力相抗。它在寄生时,要以施压相抗。一旦它扎下根来,两者都不够了。
这时就需要另一种武器。它瞄准的不再是战斗人员,也不是地盘,而是把它们与合法经济和政治权力系在一起的纽带。这件武器有一个名字:专门司法中心。
本栏此前刊发的一篇题为《Viv Ansanm的第二时代》的分析提出过一个假设。危险已不再是首都被攻占:尽管具备物质能力,这件事却从未发生。危险在于,一个武装掮客体系正通过经济上的扎根和对资源的获取,滑向黑手党形态。打击跨国有组织犯罪全球倡议(GI-TOC)在2026年3月的报告《Brokers and Patrons》中,恰恰描述了这一转变[1]。
在这个第二时代,资助候选人不再是一种反常现象。它变成了一种职能。行政当局刚刚作出回应,启用了几个专门司法中心,其中一个专门针对腐败、洗钱和重大金融犯罪[2]。选择这件工具,国家等于默认了对手已经进入另一个时代。
剩下的问题是,这件工具是否对得上这一威胁。要作出判断,首先得弄明白,在别的地方,犯罪组织是如何为自己弄到民选官员的。
借犯罪夺取权力的四种方式
最成熟的形态在西西里得到了制度化。Cosa Nostra自己并不参选。它通过合法的中间人资助候选人,这些人一旦当选,就以公共合同和种种关照回报它,远远超过最初的投入。送钱的不是打手,而是企业家、法律界人士和地方名流,他们的社会职能恰恰就是让资金流转而不引人诧异。
卡拉布里亚的’Ndrangheta把这一逻辑又推进了一步。它不再资助外部的候选人,而是安插自己的人[3]。这一差别是决定性的。资助第三方会留下痕迹:两方意志,一笔转账。安插自己人,则把当选者吸收进来,从而抹去了交易。不少市镇的整个市政当局因遭渗透而被解散,其中包括远离卡拉布里亚大本营的地方[4]。
对海地最有启发的变体来自巴西。首都第一司令部(Primeiro Comando da Capital,PCC)拥有几乎完全的财务自主:成文的内部章程,严格的纪律,定期向公共金库缴纳的会费。这种自主有一个直接的政治后果。
一个自筹资金的组织不再需要教父。它自己就成了教父。犯罪不再收买当选者,而是用自己独立挣来的钱制造并资助当选者。巴西的调查证实,PCC和红色司令部(Comando Vermelho)资助市政选举的候选人,并在自己的地盘上规定谁可以参选、人们可以投票给谁[5][6]。
放眼整个拉丁美洲,可以看到这种俘获的第一时代:暴力先于金钱的时代。在Mara Salvatrucha或Barrio 18控制的地区,勒索是核心机制。在那里,对地盘的控制会机械地转化为选举权力。一个组织控制了一个街区,就能左右投票:动员一些人,劝阻另一些人,拿自己的支持去谈条件。仅在其中一个国家,二十年左右就有近五百名地方官员和民选官员遭到暗杀[7][8]。
这四种形态并不是四个国家,而是同一条轨迹上的四个阶段。一个组织随着自身的老去和致富,会依次走过这些阶段,从强制走向不动声色的交换。
海地面临的威胁,正处在从第一阶段走向最后阶段的过渡之中。强制开始变现。暴力正在学着变成资金。“第二时代”这一概念指的正是这道门槛。而恰恰是在这个阶段,专门司法中心成了对症的工具。
意大利方法,或一个国家如何终于咬住了对手
这一方法可以浓缩为一句已经家喻户晓、据称出自乔瓦尼·法尔科内的话:“跟着钱走,你就会找到黑手党”[9]。
道理很简单。毒品留下的痕迹很少。毒品带来的钱却必然留下痕迹:在经手它的人手里,在它沉睡的账户里,在它买下的财产里。法尔科内在七八十年代之交预审Spatola案时明白了这一点。黑手党那时已经是跨国的,资金在别处被洗白,只在巴勒莫一地调查是徒劳的。
有一点值得强调,因为它与海地直接相关:法尔科内为什么要对货币兑换下手。Cosa Nostra的钱来自向美国贩运海洛因。这些钱以美元流回。要在本国花掉,就必须把它兑换成里拉。
这种兑换是一个绕不过去的泄漏点。罪犯可以隐藏很多东西,却无法让手里的外币免于转换。于是,法尔科内把货币兑换所和银行当作自己的观察哨。正是在那里,犯罪资金哪怕诞生于暗处,也不得不浮出水面。
记住这条原则:钱的软肋不在它被挣到的地方,而在它改变形态、变得可以花出去的地方。谈到海地时,我们还会回到这一点。
但这一方法还必须不系于一人之身。这正是多名司法官联合办案组的决定性创新。这个办案组最初由法官Rocco Chinnici构想,后由Antonino Caponnetto围绕法尔科内和保罗·博尔塞利诺加以制度化,它建立在一条原则之上。
几名法官共享信息,共同开展调查,联合签署文书。没有哪一个人会成为某个案件唯一的记忆,也不会成为唯一的靶子。只要一个敏感案件系于一人之身,除掉此人就足以让调查熄火。黑手党深知这一点。而当案件由一个团结的团队承担时,除掉一名司法官就什么也终结不了。这样的清除,代价变得无法承受[10]。
这种延续性结出了果实。1984年,托马索·布谢塔开口了。他的合作第一次从内部揭示了Cosa Nostra的内部结构。这为1986年开庭的巴勒莫大审判提供了材料,数百名被告在这场审判中一并受审。这些定罪于1992年获得最终确认。
然而,把这一成功仅仅归功于办案组,是一种误导。使它成为可能的,是一条法律条文:1982年由《罗尼奥尼-拉托雷法》引入刑法典的第416条之二。
在此之前,只能惩处已被证实的犯罪行为。第416条之二把参加黑手党型组织本身定为一项独立的罪名。它界定这种组织,依据的不是其罪行,而是其手法:利用恐吓之力、由此造成的屈从和缄默法则,来取得对经济活动和公共合同的控制[11]。
至于对选票的俘获,则由另一条更晚出台的条文规定:1992年设立的第416条之三。它专门惩处以金钱或好处换取黑手党选票的约定。这一条款在2014年和2019年两度加重。
对今天要搭建一套机制的人来说,教训很清楚。光把组织入罪是不够的。还需要一条明确针对收买选票和胁迫投票的条文。而且它必须在它要保护的那次选举之前出台,而不是之后。
围绕这块基石,另有四个部件补全了整座大厦。强制起诉原则,使司法官无权把一桩棘手的案子束之高阁。具有强制效力的金融信息调取令。司法合作者身份,即减刑加上切实的保护。最后是拥有自身资源的反黑手党调查局,它在1992年法尔科内和博尔塞利诺遇刺之后设立。
这些部件没有一个是惊天动地的。是它们的组合扭转了局面。而在别处,正是它们的缺失让一切归于失败。
专门司法中心为何在哥伦比亚和墨西哥失败,又为何在危地马拉撑了一段时间
反例比范例更有教益。在哥伦比亚,在墨西哥,在麦德林、卡利、锡那罗亚贩毒集团的国度,司法官们既不缺勇气,也不缺学识。缺的是条件。
当犯罪组织比本应追诉它的机构更富有时,就会形成一种任何英雄主义都无法纠正的失衡。团伙收买的速度快过国家保护的速度。除掉一名司法官,它就换上一个早已收入囊中的。当任命检察官的人自己就够得着那位检察官本应切断的租金时,独立就只剩下一个空词。
在这样的条件下,司法中心要么生不出来,要么生下来就是空壳。即便迫于国际压力勉强设立,若条件没有跟上,它也只是装点门面:一块没有资源的招牌。它产出的是公报,而不是判决。
剩下的问题是:一个弱国,既无法独自保障独立,也无法独自提供保护,怎样才能照样拥有这样一个机构?最成熟的答案曾在危地马拉付诸实践。这也是与我们处境最接近的先例。
危地马拉消除有罪不罚现象国际委员会(CICIG)于2006年在联合国支持下成立。它从外部引入了内部所缺乏的独立性。国际司法官和调查人员先后由一名西班牙检察官和一名哥伦比亚法官率领,与一个专门的本地伙伴合作,即反有罪不罚特别检察署(Fiscalía Especial Contra la Impunidad)。
对思考工具的人来说,它最大的意义在于,它并不满足于调查。它为这个国家配备了原本缺乏的一整套武器:证人保护计划;“有效合作者”制度,即以可核实的合作换取减刑;检察院内部专门的电话监听单位;扣押和没收资产的规则;刑事科学技术,包括弹道检测和基因检测[12]。
最重要的是,它促成了高风险法庭的设立。在那里,经过授权并受到保护的法官审理最危险的案件,从而减少了他们被收买或被恐吓的可能。它还建立了检警联合调查组,以克服双方的互不信任。
数字自己会说话。1500多人被列为调查对象,约660人被起诉。数十个网络被摧毁。调查一直追到国家最高层,2015年导致一位国家元首辞职,随后被起诉。在此期间,凶杀案的有罪不罚率明显下降。
但弱点就写在力量之中。这一机制要延续下去,就得依赖它所针对的权力。2019年,一个敌视它的政府拒绝续延其授权,它便随之消失。多名司法官被迫流亡。
教训有两层。工具和独立性都可以引进。但只有在风向转变之前把它们扎根于国内法,才能保住它们。
现在,终于可以不留情面地评判海地的情况了。
好工具,坏土壤:海地这一注,押得对,却很脆弱
这一决定可以从两个层面来评价,二者必须区分开来。
在诊断层面,它是有根据的。国家设立的不是一个处理选举争议的机构,而是一个针对腐败、洗钱和重大金融犯罪的司法中心,这表明它选对了语法:瓦解的语法。它含蓄地承认,对手必须被当作一个结构来对待,既要靠追查金钱、也要靠武力去拆解。这是一次准确的定性。它与海地公共讨论中已经提出的一些建议不谋而合,其中包括设立一个专门审查选举资金的金融法证办公室[13]。
在能力层面,障碍是严重的,但并不是人们以为的那个。在意大利,卡住一切的是获取金融信息,这把锁必须撬开。在这里,有人反驳说,联盟的租金,即对市场的抽成、赎金、过路费、走私,都以现金形式在一个非正规、事实上美元化的经济肌体中形成,处在任何可追踪的渠道之外。这一反驳是实实在在的。但它只走了一半。
关于可持续性的结论,既不能是热情拥抱,也不能是全盘否定。就现状而言,这个司法中心不可持续。在别处起了决定作用的条件,如今一个也不具备。没有对司法官独立性的保障。没有打击组织结构的法律依据。没有以一支忠诚力量为后盾的人身保护。没有合作者制度。也没有资金的可追踪性。
但只要具备了这些条件,它就可以变得可持续。只要有真正的政治意愿,这些条件没有一个是够不着的。因此,问题不在于司法中心是不是个好主意。它是。问题在于,国家是否愿意为它的效力付出制度上的代价。
现在需要把这笔代价逐项列清。
让海地的司法中心不只是一块招牌的六个条件
合议制。由几名司法官对同样的案件共同负责。他们共享信息,联合签署文书。靶子被分散了。无论除掉谁、调走谁,都不足以让一项调查熄火。与这种合议制相匹配的,必须是真正的不可撤换,并在法律规范的位阶中得到尽可能高的保障。
法律依据。仿照意大利模式,分两步出台两条法律。一条相当于第416条之二,把参加犯罪组织定为一项独立罪名,以恐吓手法来界定。另一条单独设立,相当于第416条之三,把收买选票和胁迫投票明确规定为一项独立的罪行。不要像意大利那样,等到第一次选举已被俘获才动手,为此付出代价。
来自内部的证词。建立一套司法合作制度,让开口比沉默更划算。有章可循的减刑。尤其是对合作者及其亲属的切实保护。Cosa Nostra正是从这里被撬开的。这里的组织,也将从这个口子被撬开。
人身保护。这是最沉重的条件,对它轻描淡写是不诚实的。它要求有一支效忠于国家、而不是效忠于国家声称要打击的那些利益的力量。危地马拉的高风险法庭提供了一个范本。只要这种忠诚得不到保证,其他条件一个也立不住。最薄弱的一环决定整条链子。
美元的可追踪性。这才是真正的钥匙,它扭转了人们惯常的泄气。不错,租金是以现金、以古德收取的。但它买的东西,却不是用古德买的。
武器、弹药、无人机、车辆、大宗燃料,很可能还包括头目们炫耀性的排场,所有这些都要用美元支付,都要向国外订购。而海地并不发行美元。每一张美钞都必须先弄到手:从古德兑换而来,运出国境,附在一张发票、一笔转账、一次兑换交易上。
这正是法尔科内的洞见,换了个地方而已。犯罪资金只要以现金形式沉睡,就是看不见的。一旦它为了能花出去而改变形态,也就是变成美元、越过国境,它就变得可见。泄漏点不在收钱环节,那一环是抓不住的。泄漏点在购买外汇,在暴力工具的进口链条:大额货币兑换交易,进口中的高开发票和低开发票,没有经济对价的外汇流动。用现金收来的赎金,不在某个时刻变成美元,就买不来一颗子弹、一架无人机、一支步枪。
外部支撑。只要内部的独立性依然脆弱,国际支持就可以弥补本地的薄弱。但有一个明确的条件:必须用国内法把它锁定,免得第一个想甩掉它的当权者一出手,它就垮掉。外部力量是有用的脚手架,而不是地基。从一开始就必须这样来构想它:把它的工具移交给一个注定要比它存续得更久的本国机构。
装点门面、被俘获或被噤声:司法中心有三种命运,只有一种可以容忍
这些条件只要缺了一个,司法中心就会倾覆。
如果它只是用来表明一种意愿,却无力行动,它就是装点门面。如果它要对付的人能收买它或遥控它,它就被俘获了。如果它威胁到的人对它下手的速度快过国家保护它的速度,它就会被噤声。
这些命运没有一种是纸上谈兵的假设。在比较历史中,它们才是常态。成功是例外,而且来之不易。
因此,专门司法中心正是与威胁所处时代相适应的工具。它在正确的时机、针对正确的对手、用正确的语法建立起来。就此而言,它的设立为作出这一决定的人增添了光彩。
但一件工具只能延伸国家,不能创造国家。司法中心以法律的名义发言,而在它发言的那些空间里,法律仍有待收复自己的管辖。市场、道路、边境,以及古德变成美元的那些渠道,仍在等待公共权力的回归。只要这种回归尚未完成,司法机构就会跑在身后的国家前面,而这一落差正是它的头号软肋。
现在,填平这道落差是共和国的责任。不是靠宣言,而是靠那些需要耐心打磨的部件,比较经验已将它们逐一辨明,本文也一一重提:司法官的团结,专门的法律依据,受保护的内部证词,忠诚的力量,在犯罪变成美元之处的可追踪性,以及由国内法锁定的国际支持。
历史要评判的,与其说是设立司法中心这一举动,不如说是这些条件能否始终如一地得到维持。Viv Ansanm的第二时代,需要国家以自己的第二时代来回应。今天这一决定的真正分量,只能在这个关口衡量,而不是在别处。
参考文献
[1] GI-TOC,Risk Bulletin第3期,2025年4月;以及Brokers and Patrons: Unstitching Gangs from Haiti’s Political Fabric,2026年3月。
[2] 关于海地专门司法中心启用仪式的报道,2026年5月(Juno7、Vant Bèf Info)。
[3] A. Sergi、A. Vannucci,“Capturing Calabria? ’ndrangheta, corruption, and maladministration in local public institutions in Southern Italy”,Small Wars and Insurgencies,第36卷,2025年。
[4] 欧洲刑警组织(Europol)和欧盟刑事司法合作署(Eurojust),关于打击’Ndrangheta行动的新闻公报。
[5] 英国内政部(Home Office),Country Policy and Information Note: Organised criminal groups, Brazil,2025年3月。
[6] LatAm Journalism Review,Knight Center,关于有组织犯罪对巴西政治影响的调查。
[7] InSight Crime,“Latin American Organized Crime’s Real Target: Local Government”。
[8] “Causes and electoral consequences of political assassinations: the role of organized crime in Mexico”,ScienceDirect。
[9] Fondazione Falcone;Editoriale Domani,“Segui il denaro, il caso Spatola e la genialità di Giovanni Falcone”,2023年。
[10] Antimafia Pool与Maxi Trial词条(巴勒莫,1986-1987年)。
[11] 意大利刑法典,第416条之二(1982年)和第416条之三(1992年,2014年和2019年修订)。
[12] CICIG(2006-2019年);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Lessons From Guatemala’s Commission Against Impunity”;国际危机组织(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Saving Guatemala’s Fight Against Crime and Impunity,2019年;WOLA,2019年;InSight Crime,“5 Takeaways from CICIG”。
[13] Haïti Policy House,关于设立选举金融法证办公室的提案,2025年11月;关于监督政治资金的公民社会倡议,2026年3月。